第40章 回黑骨城的门 终于开了
接下来的两日,候补院里几乎没人睡过整觉。
白日抢差,夜里补簿。
搬药、守库、抬废车、送回签,凡是能记功、能抬位置的活,全被这批候补像饿狗一样往嘴里抢。抢得慢的,位置往下掉;抢得快的,也未必就真能留下,因为别院这地方从来不是你做了多少,而是你做出来的东西值不值。
沈烬和叶照霜也没闲着。
叶照霜不能再像前一夜考核那样狠狠干第二场。她腕上的黑印和那片锁忆莲莲瓣都不允许。于是后面这两日,她几乎只接最短、最省、最不显眼的差:对签、分药、记回册,能不动剑就不动剑,能少说就少说。可就算这样,沈烬也看得出来,她每熬过一轮,脸色都要比上一轮更白一点。
沈烬自己则专挑又脏又累、却最能往上抬名的活。
抬废车,补墙桩,替人扛夜巡,甚至连别院里最没人要的破院清点都让他狠狠干了两趟。灰袍老者后来又看过他一次,没夸,也没压,只在他抬着一只断架木箱从库边经过时,淡淡说了一句:
“陈七,命硬是好事。”
“可想留在别院,不能只靠命硬。”
沈烬没回嘴。
因为他知道,这老东西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其实是:你现在已经够格被人盯上了。
等到第八日午后,候补院外那块功榜终于重新动了。
不是换差。
是点人。
一排旧执事在院中把榜扯开,灰袍老者站在最前头,手边压着一册比平日更厚的任务名册。院里一下静了,连那总爱阴阳怪气的独眼瘦子都把指甲刀收进了袖里。
黑骨城回线的门,终于真的开了。
灰袍老者没说废话。
“黑骨城回线押运、外围巡点、旧库回签,三线并队。”
“今日定名,明日离院。”
“上了名册,就按别院规矩办;离了别院线,死在半路也是你们自己的命。”
这话一落,院中那点压着的气顿时更沉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那册名录。
灰袍老者翻开第一页,开始念名字。
先是药线两个旧人。
再是巡点三人。
旧库回签那边则补了两个熟脸,全是院里这两日最会做活、也最会低头的那一拨。等念到最后,沈烬还没听见自己和叶照霜——不,许照——的名字。
院中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低笑。
尤其那个被掐掉半张名额的瘦脸青年,站在人群后头,脸色阴得很,可嘴角那一点幸灾乐祸还是压不住。
沈烬眼神没动。
他只盯着那本名册。
不是盯名字。
是盯顺序。
因为越听,他越觉得不对。
这册子排得太顺了。
顺得像早就把该放哪一拨人、留哪一条空缝、让哪几辆车并去哪条线,全都提前算好了一样。就连巡点和回签的人数,也正好卡在一个谁都不会立刻起疑、却又足够在半路上多塞一拨人的数上。
叶照霜站在他侧后,声音极低。
“少了一个。”
沈烬嗯了一声。
他也听出来了。
照成爷那边透出来的旧路数,这一趟并队至少该有七人。可灰袍老者前头念完,册子已经快翻到头了,真正落名的却只有六个。
还差一个。
灰袍老者果然在下一瞬停了停。
像是在翻到最后一页时,也对那多出来的一栏重新看了一眼。院中一片死静,所有人都在等他把最后一个名字念出来。
他终于开口。
“陈七。”
院里一下炸开一层极低的哗声。
沈烬没抬头,也没出声,只把掌心指节一点点收紧。
来了。
不是因为他意外自己能上。
而是因为来得太顺。
灰袍老者紧接着又念出第二个名字。
“许照。”
这回连前头站着的几个旧执事都抬了下眼。
候补院里最不稳、最像两块临时补上去的烂壳,居然一起进了这册。
这不是单纯记功够了就能解释的。
那瘦脸青年脸色彻底沉了,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先生,这不合规吧?”
灰袍老者抬眼看他。
“哪里不合?”
“陈七是临收药奴,许照更是半废的壳,他们——”
“他们这两日记功够了。”灰袍老者声音很淡,“你若不服,把你的功牌递上来,我再替你重算一遍。”
瘦脸青年顿时噎住。
他功牌不差。
可他更清楚,自己前日藏了那枚细钩刀,已经被灰袍老者一笔记死了。现在再把牌递出去,只会更丢脸。
他不说话了。
可沈烬心里那点冷却没松。
因为灰袍老者这句回得太像台面话。
台面上看,是按功记名。
可台面底下,那本名册最后一页到底是怎么多出他们两个位置的,他不信没人动过手。
灰袍老者继续往下念押运配置。
药线明车三辆,巡点两组,旧库回签一车,废车并队一辆。
最后这句一出来,叶照霜袖口里那片锁忆莲莲瓣都像跟着冷了一下。沈烬心口一紧,却没回头。
因为他忽然看见,名册最下方比别人多出了一道极细的灰墨。
不是原本抄写的墨色。
更像后补上去的一笔。
就在“陈七”“许照”两个名字后头。
细,淡,像怕人看见,却又故意留给能看见的人一眼。
沈烬盯着那一笔,后背都慢慢发凉。
像有人隔着这一册名簿,对着他们两个轻轻点了个名。
不是灰袍老者。
不是别院执事。
更不像成爷那种黑市手笔。
太稳了。
稳得像一只早就搭在黑骨城里、如今又顺着回线伸出来的手。
灰袍老者把册子合上,声音还是照旧的冷。
“明日卯前整队。”
“今夜收拾,签牌不离身,私逃者逐。”
“名单已定,谁再闹,就连候补院都不用留了。”
他说完便走。
人群却没有立刻散。
因为名单一落,所有目光都已经重新变了。先前那些只是盯着回线差事的人,现在盯的是沈烬和叶照霜。
不是嫉。
更像在看两块突然被推上去的饵。
独眼瘦子啧了一声:“这门开得真够巧。”
抱刀女人没接话,只朝沈烬那边看了一眼,像在衡量这两个人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出院门。
沈烬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把那枚新发下来的押运签捏进手里,低头看了一遍。
冷灰底,黑纹边,最末压着一个并废车的旧印。
门终于开了。
可门后不是活路。
是网。
叶照霜这时才在他身后极低地问了一句。
“你也看见了?”
“嗯。”
“像谁的手?”
沈烬把那枚押运签收进袖里,眼底那点冷意一寸寸往里沉。
“像黑骨城主隔着一城,点了我们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