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一次 是我们自己回去
这一次,不是被追着逃回去。
是他们自己往回走。
卯前整队时,天还没透亮。候补院外已经停好了三辆药车、一辆旧库回签车,废车则坠在最后,像一截被故意压住尾巴的影。执事按名点人,点到“陈七”“许照”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像这两个名字本来就该在册上。
沈烬背着药箱,站到车边,袖里压着那枚押运签,心口却比前些日子更稳。
上一次离城那会儿,他们是从黑骨城里被人狠狠干着往外撵;每一步都在抢活路,每一口气都像从刀缝里挤出来。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是借着别院的壳、押运的名、名册上的一格位置,名正言顺地往黑骨城外围去。
还是那条路。
可走法已经变了。
车一动,前后押队的人都压着声,只按签、按点、按时辰往前推。药车在明,回签车居中,废车拖后,像一条被拆开又重新捏回去的线。谁站哪辆车旁,谁该在什么口子下车,簿册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种明白,反倒叫人发冷。
因为太像早就替他们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沈烬低着头,药奴陈七那层壳还披着,手里搬药、看签、应点,一样不差。可他眼睛没闲着。车队一离别院,他便先去看路。
第一处不对,是车辙。
原先这条往黑骨城外围去的道,土硬、沟窄,轮印多半压在旧辙里。可这回药车走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看见前头一截路面被重新翻过。新土压旧土,表面仍做得像常走的样子,里头却多出几道故意错开的轮沟,像在把车一步步往更固定的角度里引。
第二处不对,是废驿。
他们前面离城时躲过的那处旧驿,原本早塌了一半,只剩棚骨和断柱。如今车队从更远一点的坡上掠过去时,沈烬借着抬箱的动作扫了一眼,就看出那里被人重新清过。
不是修。
是收。
断柱被拖走,坡后乱石也被挪开,像有人嫌那地方原先太能藏人,索性把“能藏”这回事直接抹平了。
再往前,是换车点。
成爷当初带他们摸到的那处塌棚,如今外头又多竖了两根新木桩。桩子上没牌,桩脚却压着细细一圈新灰。旁人或许只当那是补路,可沈烬一眼就认出来——那灰里掺了敛气砂。
不是给车用的。
是给人用的。
叶照霜这时刚从前头一辆药车边绕回来,借着对签靠近他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了?”
“嗯。”
“都动过。”
“而且不是临时动的。”沈烬眼底一点点冷下去,“像是知道我们迟早还得从这些地方再回来,所以提前一处处改好,等着我们踩。”
叶照霜没再说话,只把那枚回签牌递给前头执事,转身时袖口极轻地动了一下。
沈烬知道,她掌心那片锁忆莲莲瓣多半又在发冷。
可她没提。
因为眼下比莲瓣更刺眼的,是这一路都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押运。
更像一只收了口的大网,早把路、车、人、旧驿、换车点,甚至他们可能会多看哪一眼、疑心哪一处,都一并算了进去。
中午过后,车队在一片干河滩边短停换水。押队的人还在骂天热、骂车沉、骂这趟回线又长又烦,可沈烬已经一点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盯着远处那线发黑的城影。
黑骨城还没完全露出来,只在热气和尘里压着一个模糊轮廓。可就这一眼,他胸口那道骨纹便轻轻一动,像隔着这么远,都还能认出那地方本来是什么。
不是家。
不是来处。
是欠债的地方。
卷一里他们是从那里杀出来的。
现在,他们又从更大的壳子里借路回去。
这回不是求活。
是回咬。
可越往前,沈烬心里那点冷也越沉。因为他已经看明白,黑骨城主不是简单地在追他们。
他是在等。
等他们带着壳、带着名、带着自己以为终于摸到手的机会,主动走回去。
傍晚将近时,车队终于真正压到黑骨城外围。
沈烬抬眼一看,后背几乎当场绷紧。
旧路没了。
更准确地说,旧路还在位置上,却已经被改成了另一副样子。
原本通往外围库线的那几道岔口,全被新栅、假墙和引车桩重新排过;连那条最不起眼的旧尸道边坡,都被压出一道只够车轮并进的窄槽。每一道槽、每一道栅、每一根桩,乍看都像是为了方便押运,可合在一起,却太像在替某一拨特定的人把脚步往一处收。
像一只张着口的袋。
只等他们自己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