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顾青崖把密报压下了
天亮前,别院里最安静的地方不是静室。
是案房。
顾青崖坐在案后,手边只点了一盏冷灯。灯下摊着三样东西:昨夜外卡并废车的暗卡簿册、近十日药线押运名录、还有一封已经写好开头、却迟迟没有封口的密报。
密报上原本该写的是——
叶照霜疑似已潜入别院线内,请即刻加派人手,封查黑市并队与废车暗卡。
按理说,这封报该在昨夜就发出去。
顾青崖只要把它封了,往上一送,边荒别院今夜之内就会重新收口。药线、废车、候补院、黑市旧账,一层层全得掀开。到时候别说那对男女还能不能藏住,连别院自己都未必还能把这层壳披稳。
可他没有封。
因为昨夜外卡那一眼之后,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自己若此时把人翻出来,或许能抓到叶照霜。
却未必能抓到真正该被翻出来的东西。
顾青崖指尖停在密报末尾,没落印,先去翻旁边那本暗卡簿册。
簿册做得很干净。
车序、签号、过卡时辰,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像这条别院线从来只是规规矩矩地运药、巡点、回签,从没夹过别的东西。
可越干净,越有鬼。
顾青崖昨夜在外卡站了整整半夜,看得比谁都清。
药车走明账,废车走暗卡,药奴和废尸并行,且前后衔得太熟,熟得不像临时凑出来的一次脏路,更像早就反复走过许多轮。若这只是边荒别院自己私下贪些押运油水,那也罢了;可问题在于,这一路的手法,他在黑骨城里已经见过影子。
筛场。
活货。
回收。
还有那些被人刻意压下去、却总在伤口和簿册里露出半截的旧印。
顾青崖眼神微沉,把暗卡簿册翻到昨夜那一页。
并废车,一具。
药奴陈七,西北换车点转入。
废尸一具,不记名。
这些字都没问题。
可他再往前翻三页,却看见另一列更短的小注:并队空补,两名待填。
昨夜之前,这两名还是空的。
昨夜之后,就填上了。
填得太快,也太巧。
巧到像有人早知道会有这样两个人被并进来。
顾青崖合上簿册,又去看那本药线押运名录。
这本册子就没那么干净了。
不是脏乱。
而是太碎。
药房、巡点、回签、并队,全拆成了不同名目,像有人故意把一条整线撕成几截,让每一截都只看见自己该看的那一层皮。若非他昨夜站在外卡把三道门都看了一遍,此刻只看这些册子,甚至很难把它们重新并回一条路上。
顾青崖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页边压着一个他已在别院里看见过三次的灰钉印。
第一次,在外榜。
第二次,在候补院的差事条角。
第三次,就是现在,在这本药线押运名录里。
同一个灰钉,压在三个不同位置。
不可能是巧。
顾青崖抬眼,看向案房半开的窗。
窗外还是暗的,远处候补院那边却已经有执事开始点灯。风把一股药泥和潮纸味吹进来,让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双压得太低的眼。
沈烬。
还有那口封得过于安静的敛气匣。
他昨夜为什么没揭?
不是因为心软。
更不是因为忽然就想放那两人一马。
而是因为他在外卡看见的,不止是那两个人。
他还看见了别院自己。
看见这座挂着宗门壳的地方,正在把什么东西层层并进去、遮过去、洗干净,再往更深处送。
若他昨夜只按门规抓人,那他抓回去的,最多只是叶照霜和那个替命骨。可这条线本身、这座别院本身、和上头把命令按到他手里的那些人,到底知道多少、藏了多少,就全又埋回去了。
顾青崖不喜欢被人当刀用。
尤其不喜欢在自己看见刀下还压着别的东西时,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思绪,重新把那封密报抽到面前。
上头的字他昨夜已经写好。
只差最后一道灵印。
顾青崖看了片刻,忽然把那封报文折了起来,压进案侧最下层的暗格里。
没烧。
也没送。
只是压下。
因为现在还不到送的时候。
他要先知道,别院到底在送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进。”
进来的是个别院执事,手里抱着一只薄匣,神色恭谨。
“顾首徒,昨夜您要的外卡并队补簿和旧库回签底册,都已调来。”
顾青崖嗯了一声,示意放下。
执事把薄匣放到案上,正要退,顾青崖忽然道:“别院近一月并废车次数,比上月多了多少?”
那执事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连忙低头答:“回首徒,约多了三成。”
“三成?”
“是。”
“缘由呢?”
执事额上立刻见汗。
“说是近月边荒死伤多,路上回收的废尸和坏货也多……”
坏货。
顾青崖眼底微冷。
人进了这条线,活着时叫候补、药奴、巡点杂役;坏了、废了、死了,便成了“坏货”。这口气太熟了,熟得和黑骨城偏库里那些把活人按斤两定价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让人退下。
门一合,案房里又只剩他和那只薄匣。
顾青崖把匣子打开。
里头最上头是旧库回签底册,底下则压着几页更薄的并队补簿。翻到中段时,他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不是叶照霜。
也不是沈烬。
而是一列被人拿极细小楷单独写出来、又在旁边压了黑钉的名单。
名单不长,只有七个名字。
名字后头没有修为,没有来路,只写了去处与一行备注。
去处:黑骨城回线。
备注:活货。
顾青崖手指微微一紧。
活货。
不是药材,不是尸,不是签,不是杂役。
是活货。
他昨夜压下的那封密报里,原本写的是叶照霜疑似混进别院线。
可现在再看,这封报若还只写叶照霜,就太轻了。
因为这条线里真正该被盯上的,根本不止一个叶照霜。
也不止一个替命骨。
顾青崖抬眼,看向案房尽头那面灰墙,眼底那点原本还压着的东西,终于又往下沉了一层。
他压下密报,不是为了放谁一马。
是因为眼下这封密报里,真正该写进去的,已经不是“追捕叶照霜”。
而是一批正要送回黑骨城的——
活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