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差点把我当外人
沈烬把那本旧卷压回袖里时，天还没亮。
廊下的风却已经更冷了。
不是边荒那种直往骨头里灌的冷。
更像一口气被人捏着，迟迟不肯松。
灰袍老者没再逼他当场把卷交出来，只让那瘦高执事把旧册堆重新归整，自己则把视线在沈烬袖口停了半息，便淡淡丢下一句：“明日再送来。”
明日。
这就意味着，今晚这本卷还能在他手里留半夜。
半夜够不够看透那缺掉的一页，够不够顺着“替天门”三个字再往前抠一寸，沈烬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得先回去。
回候补院。
因为叶照霜还在那里。
他一路压着步子回去，药奴陈七那层壳还没卸，袖里那本旧卷也还烫着。可真到院门口时，他脚下却忽然顿了一下。
院里太静了。
静得不像睡着。
倒像有人把一口气全收进了黑里，连风吹灯芯的响都跟着薄了一层。
沈烬眼神一沉，立刻往里走。
候补院只剩一盏残灯，挂在最里那间矮房门前，光黄得像快灭。院里人都歇下了，独眼瘦子裹着破毯睡在墙根，抱刀女人那把刀横在膝上，人却靠门闭眼，像睡得很浅。
叶照霜不在院里。
准确说，不在灯下。
沈烬心口那一下瞬间发紧，抬眼便往最里那间他们临时占着的小屋看去。
门开着一道缝。
他走过去，刚把手按上门板，屋里便先响了一声。
极轻。
像木剑出鞘时擦过布口那一下。
沈烬手一顿，没有立刻推门，只低声叫了一句。
“叶照霜。”
屋里没应。
下一瞬，一线冷意忽然从门缝里逼出来。
不是剑意全开。
更像是有人在最后那口清明快压不住时，本能地先把一柄剑横到了自己身前。
沈烬眼底一点点沉下去，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
只借着门外那盏残灯，能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影。灰白衣角垂着，背脊绷得极直，手里握着那柄旧木剑，剑尖正正指着门口。
叶照霜。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不对。
太冷了。
冷得不像她平时那种判断先行的冷，更像在看一个刚闯进来的陌生人，先衡量能不能出手，再决定要不要问话。
沈烬喉结滚了一下，没再往前。
“是我。”
叶照霜指尖微微一紧。
“站住。”
这两个字一出来，沈烬心口那道骨纹都像被人拧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语气重。
是因为她语气里那一点迟疑的陌生。
她不是没认出来。
是差一点。
差一点，就真把他当成了需要提防的外人。
沈烬慢慢把两只手抬起来，示意自己没要逼近。
“旧卷那边出了点事，我回来晚了。”
叶照霜没接这句。
她仍看着他，视线从他脸上、肩上、袖口，一路落到他按着旧卷的那只手边，像在用最后那点清明一层层校对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你刚才叫我什么？”她忽然问。
沈烬一怔。
“叶照霜。”
她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握剑的手却还是没放下。
“再叫一遍。”
沈烬盯着她，声音压得很稳。
“叶照霜。”
屋里静了半息。
那柄旧木剑终于慢慢低下去一点。
不是全放。
只是从喉前落到了胸前。
叶照霜像是直到这时，才把那口一直顶着的气慢慢吐出来。可那口气一松，她腕上那圈黑印也跟着更深了一层，像谁趁她分神，顺着骨缝又往里勒了一下。
沈烬眼神一下冷了。
“莲瓣呢？”
叶照霜垂了下眼。
袖里那片锁忆莲莲瓣还在，可冷光已经薄得只剩一线灰白，像随时都会灭。
沈烬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不是她故意拿剑指他。
是那片锁忆莲莲瓣的效力又往下掉了一层。掉到她刚才独自等在屋里时，连“门外回来的这个人是不是沈烬”都要先重新认一遍。
这一认，就是刀。
刀得沈烬胸口那一下连疼都不算，只剩空。
叶照霜这时已经把剑彻底放下了，声音却比平时更轻。
“刚才那一下……”
她像是想解释。
可话到嘴边，反而顿住了。
沈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不大，甚至有点哑。
“你差点把我当外人。”
叶照霜没否认。
也没点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窗纸，隔了两息，才低低道：“只有一瞬。”
“可你也认不出来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更静。
沈烬本来还想嘴硬，还想说一瞬算什么，只要最后认出来就够了。可话到喉咙边，却怎么都顶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这一瞬，不是小事。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关系已经落了地，道侣也认下了，生死也一起扛过了，可她仍会在锁忆莲莲瓣继续失稳时，差一点把他当成需要提防的外人。
那下一次呢？
再下一次呢？
是不是有一天，她连这一声“再叫一遍”都不会问，剑就已经先出去了？
沈烬袖里的那本旧卷边角硌着手，胸口那道骨纹也还在发热。可此刻压住他的，不是替天门，不是回线名额，也不是灰袍老者那边的眼。
是眼前这一瞬。
太短。
却比前头所有追兵都更扎进骨头里。
叶照霜像是也察觉自己这一下伤到了什么，指尖缓缓收紧，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不是全忘。”
“我知道。”
“只是那片锁忆莲莲瓣刚才又冷了一层。”
“门一响，我先觉得有人进来。”
“再下一瞬，才想起……”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
像后头那个名字，本来该很顺，却忽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了一下。
沈烬没催。
过了半息，叶照霜才继续把那句说完。
“想起是你。”
沈烬眼底那点冷，慢慢往里沉。
不是冲她。
是冲这一路把他们逼到这一步的东西。
冲锁忆莲本体不在手里，冲这片锁忆莲莲瓣撑得越来越短，冲那条药只是遮、链才是真的回线。
他把袖里的旧卷慢慢拿出来，压到桌上。
“那就不能再拖了。”
叶照霜抬眼看他。
沈烬声音很低，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回线名额要抢。”
“黑骨城的门要摸。”
“锁忆莲本体也得尽快拿回来。”
“再拖一次——”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可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
再拖一次，就真要出事。
不是伤势重一点，不是回线难一点。
是她连他是谁，都可能不再稳得住。
叶照霜看着桌上那本写着“替天门”的旧卷，又看了看自己袖里那片快灭的锁忆莲莲瓣，最终只给了一句结论。
“不惜代价。”
“也得把锁忆莲本体先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