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进了山门 不代表进了活路
外门考核散场时，天已经快亮了。
可别院没有给人喘气的意思。
过关的留下，没过的拖走，受伤重的直接扔去最外侧的破院，死没死透都只先记一笔。沈烬拎着那柄旧木剑，跟在发签执事后头往里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考核场边那片黑土上，血还没干。
刚才还在场上叫嚣的人，现在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已经被拖进了墙角阴影里。别院收人的法子和黑市真没差多少，只不过黑市是拿钱开价，这里是拿规矩开刀。
路越往里走，地方越像宗门。
石道变宽了，墙也高了，檐下开始挂灯，灯下还垂着刻名木牌。可真正走进去，沈烬很快就看出来，这壳只是比黑市更齐整，并不比黑市更干净。
因为人分得太明白了。
新进来的候补，全按牌色分流。
灰签往最边上去，白签往中段去，真正挂了青纹的才有资格再往里一层。每一层门口都有人记名、收牌、验气，像不是把人收进山门，而是在把一批刚筛过的货按轻重贵贱重新摆上架。
沈烬和叶照霜现在拿的都只是外门候补签。
所以他们被领去的，是别院最边上的一排矮房。
房不大，四间并排，中间一条窄院。院里摆着两个旧水缸，一边堆着废木架和破石锁，另一边则竖着一块黑漆木板，上头密密麻麻贴着纸条和小牌。
沈烬先没去看那板。
他先看人。
院里已有六七个先到的，都不是善茬。有个独眼瘦子坐在墙根磨指甲，像随时准备把谁脸皮刮下来；有个胖道人靠在门边打盹，脚边还压着两袋没来得及收的药渣；最里头则坐着一个披短袄的女人，怀里抱着刀，不说话，只看人。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
都不像正经弟子。
沈烬心里那点冷意更稳了。
边荒别院收人的逻辑，不是你修得多正，而是你值不值得用。
执事把他们带到院口，只冷冷丢下一句。
“能留到明日，再往里分。”
“留不住，就自己滚。”
说完便走。
门口一静，院里那些视线便都落了过来。
先看沈烬。
再看叶照霜。
最后停在两人手里的签上。
那抱刀女人先开了口。
“新来的？”
沈烬嗯了一声。
“过了几场？”
“一场。”
女人看了看他，又瞥了眼叶照霜，忽然笑了下。
“那你们运气不错。”
“为什么？”
“因为这一排，留下来的，大多不是靠赢。”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讲了，只把下巴朝院中那块黑漆木板抬了抬。
沈烬顺着看过去，这才看清上头贴的都是什么。
不是门规。
不是课表。
是差事。
挑水、搬药、守库、送签、抬废车、夜巡、补墙、押运……每一张纸条后头都压着不同颜色的小木牌，有的写“可记功”，有的写“犯错即逐”，还有几张干脆什么都没写，只压着一枚黑钉，像谁接谁倒霉。
叶照霜也看到了，声音很低。
“留下来，不代表能活。”
“得先有用。”
沈烬没接，只继续看。
看着看着，他就看出门道了。
这别院根本不是一层一层往上养人。
它是在一层一层把人往用途里塞。
能打的送去斗，能扛的送去苦差，能藏的送去暗线，不能用的，连慢慢废的资格都没有。
宗门壳披得再整齐，壳底下照样是筛。
只是比黑骨城多了几道漂亮的门、多了几张干净的账。
沈烬心里刚把这层东西看明，叶照霜袖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偏头，看见她指尖在袖里略收，像那片锁忆莲莲瓣又冷了。
“进去坐会儿。”他低声道。
“先看完。”
她还是那种最短的答法。
可声音比刚才更薄。
沈烬没再劝，只把她往自己身后遮了半步，自己继续盯着那块黑板。
就在一堆零碎差事最下头，有一张新贴上去的纸条，边角还没压实。
纸上只写了七个字：
黑骨城回线押运。
沈烬眼神当场一沉。
不是错觉。
也不是别的城同名。
就是黑骨城。
纸条下面还压着一枚半黑半灰的小牌，旁边用细字补了一行：临时补人，两名，过签后可并队。
门真开到眼前了。
他们一路脏着手、压着伤、借壳、混线、装药奴、装尸，不就是为了摸到这一口？
如今它就挂在这块板上，像一只故意递到眼前的钩。
旁边那个独眼瘦子也看见沈烬在盯这张条子，嗤笑了一声。
“劝你别急着碰。”
“怎么？”
“黑骨城回线，活少，死快，功还不一定记到你头上。”
“前头接过的人呢？”
“死了，或者没回来。”
沈烬没说话。
他只把那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要把上头每一笔都钉进心里。
叶照霜这时也看见了。
她眼底那点冷，几乎一下就定住了。
“这是门。”她低声道。
“我知道。”
“也是饵。”
“我也知道。”
两人这几句都压得很低，低得只在彼此之间转了一圈，便沉进袖口和掌心里。
可越是低，越说明他们都懂。
这张差事条挂出来，不会只是巧。
它有可能是机会。
也有可能是谁先一步把门开给他们看，好看他们敢不敢伸手。
可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眼下最接近黑骨城回线的一道门。
院里其他人也都在看这张条子，却没人真上去摘。
因为都知道，黑骨城三个字本身就够脏，脏到你一旦碰了，就等于自己往绞索里递了半个脖子。
沈烬却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没摘。
只是站到了那块黑漆木板前，把那张“黑骨城回线押运”的纸条看得更近了些。
他没立刻伸手，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
他们进了这层门，不代表进了活路。
真正的活路，还挂在这块板上。
而且，跟黑骨城还没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