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压着不破境 也照样赢
沈烬赢完那一场后,没能立刻退到场外。
别院这边考核收人,不兴你打完就走。赢下的站左,输掉的滚边,等这一轮全过完,再统一点名发落。
所以他只能站在灰墙下,肩背还压着药奴陈七那层壳,眼睛却一直盯着另一边。
那边是下一组候补站的位置。
叶照霜——不,现在该叫许照——站在人堆最末,灰白衣角沾着刚从石台上下来时染上的土。她唇边那点血已经擦掉了,掌心却始终拢着,像还在压着什么。旁人看不出来,沈烬看得出来。
那片锁忆莲莲瓣还在她袖里。
也只有那片锁忆莲莲瓣,还能替她把那一线清明继续吊住。
场上又过了两轮。
有个使重棍的壮汉被人狠狠干断了腕,惨叫着拖走;也有个瘦高女修靠着身法险险留下一口气。灰袍老者从头到尾没点评几句,只在谁该留谁该滚的时候,抬一下眼皮,像扔骨头似的把结果丢出来。
终于,执事念到了“许照”。
场边静了静。
不止因为这是个女人。
还因为她从临收院一路被拖过来时,气息就过于淡,淡得不像个能站上这片黑土的人。
“她行不行?”
“别上去一碰就碎。”
“刚才不还挂着半死不活的样么?”
低低的议论声里,叶照霜抬脚下场。
她走得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可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脚下那点黑土不是考核场,是她早在心里走过一遍的路。
执事看了她一眼。
“用什么?”
叶照霜目光扫过场边木架。木架上挂着的不是正经法器,多半是给这类筛考临时用的钝兵。她最后只抬手,从最角落抽了一柄旧木剑。
木剑很旧,剑脊还有裂纹。
沈烬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她不是选不到更重更利的。
她是在故意收。
对面上来的,是个身量高挑的青衣女人,手里拎着一双短钩,站定后先笑了一声。
“你这破木剑,拿来扫灰?”
叶照霜没接这句,只把木剑横过来,剑尖略低。
她的姿势极平。
平得像没半点要冲起来的意思。
可沈烬太熟这姿势了。
越平,越说明她在压。
压剑意,压破境,压那股一旦往上冲,就可能把眼下所有壳都冲碎的东西。
执事抬手。
“起。”
话音刚落,青衣女人那双短钩便先一步扑了上去。
不是试探。
上来就照脖颈和手腕绞,显然看准了叶照霜这副样子像是带伤撑场,想先狠狠干出一波快攻,把她直接逼下去。
叶照霜只退了半步。
真就半步。
左钩擦着她肩侧滑过去,右钩还没来得及翻腕,她手里那柄旧木剑已经轻轻一挑。
太轻了。
轻得像只是把对方手腕往旁边拨了拨。
可下一瞬,青衣女人右手那只短钩便偏了寸许,原本要绞向叶照霜肋下的角度当场落空。
场边有人“咦”了一声。
青衣女人自己也愣了半拍,随即冷笑,双钩一分,再次压上来。
这回她学乖了,不再想一口气拿下,而是左右轮转,想逼叶照霜把步子拉大。只要步子一乱、气息一浮,伤和底就都会露出来。
可叶照霜还是不跟。
她既不抢,也不猛退。
只在每一次短钩快碰到自己之前,用最小的一截腕力,最短的一寸剑身,把它们轻轻拨开。
一下。
两下。
三下。
场边从最开始的轻慢,慢慢静了。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挨打。
是控。
而且控得太细。
细到沈烬站在旁边,都能看见她每动一次手,袖口里那只压着锁忆莲莲瓣的手都会更僵一点。
她不是没代价。
她是在把代价全压进了自己身体里。
青衣女人显然也察觉不对,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越打越快,钩影都快卷成一片,可快到第七下时,叶照霜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像平地上一点雪,忽然自己往前落了一寸。
她手里木剑顺着对方左钩内侧轻轻一擦,剑身裂纹都跟着颤了一下。可就是这一下,青衣女人整条左臂竟像被人提前看透了力路,腕、肘、肩三处同时一滞。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叶照霜的剑尖已经抵到了她喉前。
不重。
甚至没真碰上皮肉。
只是停在那里。
场边一片死静。
青衣女人低头,看着那柄破木剑停在自己喉前,额角冷汗一点点滚下来。
她输了。
输得几乎不明不白。
可越是不明不白,越说明两人差得不是一招,是一整层看不见的东西。
执事看了灰袍老者一眼。
老者这回没有立刻说“过”,而是先盯着叶照霜看了半息。
木剑旧,动作轻,气也收得极狠。
可正因为收得太狠,那一线不该被普通人看出来的锋,反倒更容易在行家眼里露头。
“许照。”
他第一次念了她的假名。
“你以前跟谁学剑?”
叶照霜抬眼,声音还是短。
“死人。”
这话一出,场边都愣了一下。
灰袍老者却没笑,只盯着她。
“倒像真学过。”
“侥幸。”
“你这不是侥幸。”
老者说完这句,终于抬了抬手。
“过。”
场边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这才慢慢落下去。
青衣女人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难看得很,却也不敢再纠缠,只把那双短钩一收,咬着牙下去了。
叶照霜也收剑。
可她刚一转身,脚下还是极轻地晃了一下。
别人未必看得见,沈烬看见了。
她压这一场,不只是压剑。
也是在压境。
果然,下一瞬,她袖口底下那截腕骨边,黑印又比上场前更深了一层。不是往外炸,是往里咬,像一圈细黑的线,顺着骨缝往上勒。
沈烬指尖一下收紧。
她赢是赢了。
可每赢一次,代价也更清楚了一分。
灰袍老者却还在看她。
不是看她赢没赢。
是在看她刚才那几下剑路。
太短。
太净。
也太不像这种边荒别院里该随手撞见的野路子。
他眼皮慢慢垂下去,像把那一点疑心压回了心里。可压回去,不等于没记住。
叶照霜走回场边时,沈烬已经往前半步,把她挡在了身后,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把那柄旧木剑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木剑一入手,他便察觉出剑柄都被她掌心的冷汗浸透了。
“还能撑?”他压低声音。
叶照霜看了他一眼,答得极短。
“能。”
还是那个字。
可沈烬已经听出来了,她这声“能”比前几章更薄。
不是撑不住。
是再来一场,就未必还能这么稳地压住了。
场上下一组人已经被赶了上去,执事开始继续念签。沈烬没再追问,只把那柄旧木剑往自己袖里一塞,眼底却一点点沉了。
她明明收着打。
还是让人看出来了。
灰袍老者方才那一眼,已经盯上了她的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