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一回 换我按住你的伤
叮。
第三声骨铃轻轻一晃,已经贴到了驿棚外的荒草边。
沈烬半蹲在门后,手按短刀,呼吸压得极低。
那东西还没扑进来。
可越是不扑,越说明它不是寻着血腥乱撞的野物,而是被人放出来专门咬痕的狗。
胸口那线黑痕又被远处轻轻一拽。
像有人隔着夜色,拿一根细钩慢慢扯他裂开的骨缝。沈烬后槽牙一紧,低声骂了句脏话,抬手便去扯驿棚门边那块快烂透的尸板,准备先把门口遮死,再摸出去把那东西脖子拧断。
“别去。”叶照霜开口。
“它都贴脸了,还不去?”
“你现在出去,先死的不是狗。”
沈烬头也不回:“我死之前,够它先断气。”
他说着就要起身。
才起到一半,胸口那道骨纹猛地一炸。
不是之前那种整片烧起来的疼,而是最深那道裂缝里忽然钻进来一股阴冷的劲,顺着肋骨往上猛拱,像有什么活物正沿着他骨头往心口里钻。沈烬眼前一黑,膝盖当场砸了下去,掌根撑地时震得整条手臂都发麻。
血一下涌上喉咙。
他硬咽回去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是从唇角淌了出来。
驿棚外,那骨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像在笑。
叶照霜已经起身到了他身侧。
“抬头。”
沈烬抹了把嘴边血:“一条狗而已——”
“不是狗在拖你。”叶照霜蹲下身,视线直落在他扯开的衣襟里,“昨夜那道引路痕咬深了,是追索印。”
沈烬低头一看。
方才那线极淡的黑,此刻已经比刚才清楚了一层,正伏在他胸口最深那截骨缝边,像细蛇贴骨,一呼一吸都跟着轻轻起伏。
他脸色沉了。
“越动替命骨,它越亮。”
“我知道。”
“你不知道。”叶照霜语气很冷,手却已经伸过来按住他肩,“你再硬顶一次,它就不只是替外头那条狗引路了。”
“那还替谁?”
“替后面的人开门。”
沈烬眼神一沉。
这话不用说透,他也懂。
黑骨城主既然能把追索术咬进他胸口这道骨纹里,那就不可能只为了放几条狗出来闻味。狗只是先一步咬住他们的位置。真正要收口的人,多半还在后面。
外头荒草轻轻擦响,像有什么东西正绕着驿棚慢慢打圈。
沈烬撑着想再起身,叶照霜却忽然伸手,一把将他重新按回断柱边。
“别动。”
她这一按不算重,却稳得很。
沈烬背脊撞上朽木,胸口又是一阵发闷,抬眼看她:“你现在也学会管我了?”
叶照霜没接这句,只道:“衣襟解开。”
“你这时候还挑这个?”
“沈烬。”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比外头夜风还冷。
“这一回,换我按住你的伤。”
驿棚里静了一瞬。
外头铃声还在,里头却像忽然什么都慢了半拍。
沈烬盯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把胸前那点被血浸湿的衣料扯开了。
他一扯开,伤就更清楚了。
裂纹横在胸口,像被人拿烧裂的刀从骨里犁过。那线追索黑痕就伏在最深那道裂口旁,细而阴,随着外头骨铃的轻响,一点点往里钻。
叶照霜左手仍扣着那片锁忆莲莲瓣,没有让它离掌。
冷白的莲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一线,照得她脸色越发白,也照得她右手并起的两指像薄刃。
“会有点疼。”她道。
沈烬扯了下嘴角:“你哪回让我舒服过——”
话还没完,叶照霜两指已经按上他胸口。
沈烬整个人骤然绷直。
不是重压。
是极细、极准的一点。
她像是顺着那道裂骨的纹路,直接按在了最要命的节点上。那一下下去,原本乱撞的反噬像被猛地截住,阴冷与灼烫同时一顿,继而沿着另一条更窄的路被她硬生生拨开。
“……你干什么了?”沈烬声音都哑了。
“导开。”
“你还会这个?”
“在阵心里看懂了一点导流路子。”
叶照霜盯着他胸口那线黑痕,眼神冷得像在拆一座阵。
“它是顺着你最深那道骨缝咬进来的。你越往前顶,它越能借你的力往里扎。别跟它对撞,让它滑出去。”
沈烬听懂了,却本能地想顶回去。
“我什么时候学过让路——”
叶照霜两指微微加力。
那一下不重,却准确得让他当场闭了嘴。
“现在学。”
她语气仍短,仍冷,像在下判断。
可按在他胸口那只手稳得一点没抖。
锁忆莲莲瓣的冷白光从她左掌里一点点透出来,没有直接碰到他,却顺着两人之间那道同命契的细线,把她这边的清冷气息极薄地渡过来一层。那层气息不多,远远谈不上治伤,却刚好够把他胸口那股快炸开的乱劲压住半分。
沈烬呼吸乱了一下,随即被她一句话钉住。
“数息。”
“什么?”
“一。”
她根本没等他应,已经开始数了。
“二。”
驿棚外,荒草又擦响一下,像有湿冷鼻息贴着门缝闻过去。
“三。”
沈烬死死盯着门口那片黑,手背青筋都绷起来了,偏偏胸口被她按着,真就没再把替命骨往上硬提。
“四。”
那线黑痕轻轻一颤,竟真比刚才淡了一点。
不是消了。
只是像被人暂时按进骨缝里,没那么往外冒了。
沈烬低骂:“还真行。”
“只是暂时。”
“五。”
“这我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记住。”叶照霜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接下来再遇上东西,你先出刀,不准先顶骨。”
沈烬听得皱眉:“你让我拿刀跟他们磨?”
“否则呢?”
“我本来就没那么多耐心。”
“那就把耐心捡起来。”
她这句说得极平,偏偏把沈烬堵得一时没接上话。
驿棚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离得太近了。
近得他一低眼,就能看见她睫毛在冷白莲光下投出的一点影子,也能看见她因为压着伤势、气息本就不稳,唇色比方才更淡。
可她还是先来按他的伤。
外头那条骨铃猎犬像也察觉驿棚里的气息变了,绕圈的动静慢了些,没有立刻扑门,反而安静得更像在等什么。
叶照霜手指终于稍稍松开一点,试了试他胸口那道乱劲有没有再反冲。
没有。
只是还烫,还疼,还远没到能乱来的地步。
“能站起来吗?”她问。
沈烬吐了口血腥气:“你扶一把,我就当能。”
叶照霜看了他一眼,真伸手扶住了他手臂。
沈烬借力起身,刚站稳,便听她低声道:“这地方不能再待。”
“我知道。那狗没扑,是在等后头的人合围。”
“嗯。”
“往哪边走?”
叶照霜侧耳听了半息,目光扫向驿棚后侧那面塌了一半的土坡。
“后坡有浅沟,先借土阴压一压气。”
“然后?”
“然后等他们靠近。”
沈烬眼底一抬:“不跑了?”
叶照霜扶着他,声音冷得很稳。
“跑得过狗,跑不过你胸口这道印。”
“既然它都咬到这里了——”
她把断剑横起,视线落向门外。
“那就先把追上来的第一拨,剁了。”
沈烬听完,反倒笑了下。
那笑里还带血气,却总算不再像方才那样硬顶得发疯。
“行。”
“这句才像我爱听的。”
两人才刚挪到驿棚后墙边,外头忽然安静了。
不是危险散了。
而是那条骨铃猎犬不再绕圈了。
下一瞬,荒坡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人。
是一前两后,踩着碎石慢慢逼近的声响。
极稳,也极熟。
像常年做回收活的人,终于顺着骨上的味,走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