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城外第一夜 莲光快灭了
夜色刚把黑骨城吞回去,风就先追了出来。
那风里还裹着城里的血腥气,冷得像有人拿湿刀背一下一下抽在骨头上。
沈烬带着叶照霜一路没停。
离开东南沉闸后,他连头都没回过一次,只拽着她往城外荒坡深处钻。脚下全是碎石和枯骨,稍一踩偏就会发出脆响,可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声音,是停。
一停,身上那口硬吊着的气就真要散了。
叶照霜被他拉着,脚步居然还稳。
只是她掌心那片锁忆莲莲瓣,已经比刚离城时更暗了些。那点冷白光压在她指缝里,像一截快烧尽的雪。
“前面。”她忽然开口。
沈烬喘着气:“什么前面?”
“右边坡后,有旧驿棚。”
“你看见了?”
“闻见的。”
沈烬扯了下嘴角,想说她现在都伤成这样了,鼻子倒还比狗灵。可话到嘴边没骂出来,只顺着她指的方向一转,翻过半面碎坡。
坡后果然立着一间快塌完的旧驿棚。
棚柱早朽了,顶上压着半边破草席,里头黑得发潮,角落还堆着几张废弃尸板和一只烂了一半的水缸。看样子早没人用了,倒正适合现在的他们。
沈烬先把她往里一推,自己反身回到坡边,抬手抓了一把碎土和枯草,把两人一路踩下来的血印和拖痕胡乱抹掉。抹到第三处时,他眼前骤然一黑,膝盖差点当场砸下去。
胸口那道骨纹像被烧红的铁针狠狠干进去,顺着肋骨一路往里钻。
沈烬咬住牙,撑着坡石没出声。
还行。
没死。
那就还能往前。
等他把最后一点痕迹也拨乱,重新钻进驿棚时,叶照霜已经靠着断柱坐下了。
她手里的剑横在膝前,背脊仍直,像哪怕下一瞬要倒,也得先把剑立稳。
可沈烬一眼就看见,她腕上那圈被莲瓣压下去的黑印又浮上来了一层。
比在城外路上时更深。
他脸色一沉,走过去蹲下。
“把手给我。”
叶照霜没动,只看着他。
“你先把你自己那口气喘匀。”
“少废话。”沈烬声音还是发硬,“我让你给就给。”
叶照霜静了半息,倒真把那只手摊开了。
掌心的莲瓣安安静静躺着,冷白光只剩薄薄一层,边缘还在一点点黯下去。她腕骨内侧那圈黑印则像被人重新描过,细细地往上咬,已经快爬回小臂。
沈烬看得心口发闷。
离开东南沉闸时她说能撑几日,他还真信了个七八分。可现在这东西摆在眼前,他才看出来,所谓几日,多半还是往好里说的。
叶照霜低声道:“它只能吊着。”
“我看得见。”
“吊住清明,不是治伤。”
沈烬没接。
叶照霜又道:“若再遇一次像阵心里那种压法,或者我被逼着破境——”
“闭嘴。”
他这一句顶得太快,连自己嗓子里的血腥味都没压住。
驿棚里静了一下。
叶照霜看着他,没再往下说。
沈烬低头盯着那片锁忆莲莲瓣,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撑不住,就会忘。
忘得比上一次更狠,更干净。
甚至连今夜这句“道侣”都未必剩得下。
沈烬喉结滚了一下,抬手就去碰她腕上的黑印。
叶照霜眼神一冷:“别乱试。”
“我什么时候试过不乱的?”
他话音刚落,掌心已直接按上去。
下一瞬,叶照霜指尖猛地一颤。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像有人把一根浸过雪水的钉子顺着她经脉钉进骨里,再硬生生牵到了沈烬胸口那道骨纹上。
沈烬眼前顿时炸开一片发白的火星,额角青筋都绷了起来。
可他没松手,反而把那一下牵扯咬得更死。
“沈烬。”叶照霜声音陡沉,“松开。”
“再等等。”
“你会先炸。”
“炸了再说。”
叶照霜眼底冷意一闪,抬手就要斩开他。可她剑还没动,便忽然察觉腕上那圈黑印真的被往下压住了一丝。
只是一丝。
细得几乎看不见。
可就是那一下,让她眼神顿住了。
沈烬胸口的骨纹却在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卷一里那种替人受劫时猛地爆开的亮,而是一种更细、更阴的亮。像有看不见的东西顺着他胸口那道骨,正往外探头。
沈烬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本来只想再试一次,看能不能把叶照霜腕上的黑印再摁回去一点。可那道骨纹一亮,他立刻察觉掌心里除了她的冷和自己的烫,还多出了一缕别的东西。
不是从叶照霜身上来的。
像是……一路从黑骨城追出来的。
极细。
极阴。
像蛇,又像线。
正沿着他胸口那道骨纹,一点点往外嗅。
沈烬瞳孔一缩,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叶照霜也在同一瞬抬眼。
“你也感觉到了?”
“嗯。”沈烬低头扯开一点衣襟。
胸口那道骨纹周围原本只是裂光与血痕交错,可此刻最深的那一截缝里,竟若有若无地浮着一线极淡的黑。
那黑不是伤。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沾上去的记号。
叶照霜盯着那一线黑,脸色更白了些。
“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废话。”沈烬声音发哑,“我自己身上的东西,我会认不出来?”
叶照霜盯着那线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在你骨纹上的一道引路痕。外头那些东西,已经顺着它摸过来了。”
他说完这句,还想再骂,可胸口那线黑痕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拽住。
驿棚外的风忽然停了。
不。
不是风停。
是四周那些乱七八糟的声,全没了。
方才荒坡下还有夜虫在响,远处林子里也有不知什么鸟扑棱翅膀。可这一瞬,那些声音全像被谁一把掐灭,四下静得只剩他们两个的呼吸。
沈烬慢慢抬起头,朝驿棚外看去。
外头一片黑。
荒坡,枯树,烂石,什么都还在。
可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进了这片地,却还没露头。
叶照霜把那片锁忆莲莲瓣重新扣进掌心,断剑无声抬起。
“不是人先追上来的。”
沈烬眯起眼。
他也看出来了。
真要是黑甲、仙门修士或者顾青崖的人,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再会藏,也总有气、有脚步、有呼吸。可现在外头那片黑像死的一样,死得却太整齐。
像有人先把这片地清空了,再放别的东西进来。
下一瞬,驿棚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叮。
细得像骨头互相一碰。
沈烬后背骤然绷紧。
不是风声。
也不是虫鸣。
像一只挂在狗颈上的骨铃,被什么东西拖着,轻轻晃了一下。
叮。
第二声,比刚才更近。
沈烬盯着驿棚门口那片黑,慢慢把手按上膝边短刀,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是什么在咬我们了。”
叶照霜没回头,只把剑尖微微抬高。
“说。”
沈烬胸口那线黑痕又被远处轻轻一扯。
他盯着门外,眼底一点点冷下去。
“黑骨城放出来的,不止追兵。”
“还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