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离城那一夜,她第一次叫我道侣
第一重拦阵落下时,整条长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弯了。
黑光自两侧屋脊一路压到街心,砖石咔咔裂开,地面浮出大片骨纹。那些骨纹不是死的,像潮一样,一层一层往两人脚下涌。
叶照霜脚步只滞了一瞬。
“别碰阵心。”
她声音发冷,抬剑便斩。
一道极窄的白线从她剑下挑出,硬生生把迎面压来的第一层骨纹撕开。沈烬几乎是在裂口露出来的同一瞬就撞了进去,反手一拽,把她带过那片要合上的黑光。
两人刚冲过去,身后地面便轰地塌了一段。
黑骨城的钟声越敲越急。
整座城像是醒了。
不,是怒了。
沈烬抹了把嘴角的血,边跑边问:“东南有什么?”
“出路。”
“正门?”
“不是。”
叶照霜呼吸已乱了,声音却仍旧稳,“那边阵压最薄。像故意留了一道旧口。”
沈烬眼神一闪。
“我知道是哪儿了。”
他猛地拽着她折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巷子偏得像是专给死人走的,墙根全是湿冷霉味,头顶连灯都没一盏。叶照霜原本还要看阵流,可跟着他一拐,便立刻明白过来。
这不是她看出来的路。
这是他在黑骨城底下活出来的路。
“前面有条旧尸道。”沈烬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平时运死人的车不走正门,走东南下面那道半废的沉闸。城里大人物嫌晦气,早不用了,但骨车、尸车、乱葬巷的人都认那条道。”
叶照霜看了他一眼。
“你带路。”
“嗯。”
他应得极快。
像她这一句落下,便够了。
可他们还没冲出巷口,头顶忽然一暗。
三名黑甲直接自屋檐扑落,手中骨枪齐齐下压!
沈烬脚下一错,把叶照霜往墙边一推,自己抬臂硬架。骨枪砸在他臂骨上,震得他半边肩都麻了,可他非但没退,反而借这股力猛地往前撞,一头把最前面那名黑甲撞翻在地。
叶照霜反手就是一剑。
白线掠颈而过。
血还没来得及喷,那黑甲头颅便先滚了出去。
另外两人刚要收枪,沈烬已经夺过一截骨杆,照着其中一人的脸狠狠捅了进去!
“滚!”
他嗓子都带血。
最后一名黑甲被他吼得一滞,下一瞬,叶照霜剑锋已贴到那人喉前。
她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剑光一闪,人便倒了。
两人谁都没停。
再往前,巷外火光已经亮起来了。
一排排黑甲沿街推进,搜魂灯重新被点起,白袍修士也自更远处掠来。黑骨城主显然已经不打算再慢慢收网了,他是要整座城一起压,把他们活活堵死在离出口还剩半口气的地方。
高处忽然传来一道温温和和的声音。
不大。
却压过了满城钟响。
“沈烬。”
“你带得走她一次,未必带得走第二次。”
沈烬头都没抬。
“老子带不带得走,轮不到你在棺材里说话。”
叶照霜听见这句,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下一瞬,前方巷口已被白袍剑阵封死。
顾青崖站在最前面。
他一身白袍早已沾了灰,眉眼却仍旧冷得极正。只是比起初进城时那种只认门规的锋利,此刻他眼里明显多了别的东西——像是从今夜城中异变、城主府失控与这场追捕里,察觉到某些原本笃定的东西正在裂开。
可裂了,不代表他会放人。
“叶照霜。”
他抬剑,拦在巷口。
“跟我回去。”
叶照霜看着他,只回了四个字。
“你也配拦?”
顾青崖握剑的指节绷了一下。
“黑骨城不是善地。”
“你现在跟他走出去,只会死得更快。”
沈烬听笑了。
“跟你走就能活?”
顾青崖目光落到他身上,第一次不是那种看蝼蚁的俯视,反而像在认真审视一个已经够格站进这场局里的人。
“你现在退开,我可以不杀你。”
“她必须跟我走。”
沈烬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你也配挑她跟谁走?”
顾青崖剑锋一沉。
“那就是你自己找死。”
话音刚落,四周白袍同时起阵!
数十道剑光在巷口交织成网,连同上方压下来的封城阵意一起,把这条狭窄死巷彻底封成了瓮。
后面是黑骨城主的城。
前面是仙门的剑。
叶照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能拖。
她压低声音:“我开前面,你扛后面。”
沈烬却没动。
他盯着顾青崖那道剑阵,又看了一眼上方正越压越低的封城黑光,忽然道:“不对。”
“什么?”
“他们要的不是拦死。”沈烬眼底发狠,“是把我们钉在这儿,让后头那口城自己收回来。”
也就是说。
顾青崖要人。
黑骨城主要钥匙。
而他和叶照霜,只要慢上半步,就会被两边一起撕开。
沈烬猛地抬头,忽然冲顾青崖吼了一句。
“你不是最爱讲规矩吗?”
“那你睁大眼看看,你要带回去的到底是个人,还是一把给上头补门的刀!”
顾青崖眼神一沉。
那一瞬,他像是真的被刺中了什么。
可也只是一瞬。
“我自会查。”
“但现在,你们谁都不能走。”
话音一落,他抬剑前压。
整座剑阵轰然逼近。
叶照霜不再多说,手中断剑骤起!
她这一剑不是直斩,而是点。
一点落在剑阵最锋的交接处,像拿针刺线。白袍众人没想到她伤成这样,还能一眼看穿阵脚最细的那一寸,前排两道剑光当场被她挑歪。
“现在!”
沈烬早已动了。
他不是去撞顾青崖。
他整个人转身迎着背后压下来的城阵就顶了上去!
轰!
那一瞬,像整条长街都砸在了他背上。
替命骨骤亮。
胸口那道骨纹沿着肋下、肩背一路炸开似的往外爬,疼得他眼前都黑了,可也正是这一下,原本要同时碾碎他们的黑骨城阵意,被他硬生生顶慢了一拍。
就这一拍,够叶照霜再出一剑。
剑阵又裂半寸。
顾青崖脸色终于变了。
他第一次真正看清,沈烬不是在拿命乱撞。
他是在替她扛阵。
这不是普通同命契会有的样子。
更像是——
把两个人的死路,硬扯成一条能往前冲的活线。
“后撤!”顾青崖厉喝。
可已经晚了。
叶照霜第三剑落下时,唇边也溢了血。她伤得太重,这样的剑她撑不了几下,可她还是没有收。
她看着那道被挑开的细缝,低声道:“沈烬,过来。”
沈烬猛地回头。
他半边肩背都在往下淌血,脚下却一步不停,直接撞回她身侧。
“还差多少?”
“最后一寸。”
“行。”
“可这一寸,不是我一个人劈。”
叶照霜忽然抬手,直接扣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满是血的手按上自己剑柄。
沈烬一震。
顾青崖在对面,黑骨城主在后方,满街黑甲与白袍都在看。
而叶照霜抬着那张失血过后更显冷白的脸,眼神却稳得惊人。
“听着。”
她声音不高。
却像刀一样,直接落进他骨头里。
“你不是替我挡劫的壳。”
“不是我随手捡来的命。”
“更不是谁都能拿来定价的材料。”
沈烬心口猛地一紧。
下一瞬,他听见她在这满城追杀与剑光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出那两个字。
“沈烬。”
“执剑。”
“你是我道侣。”
风声像是一下停了。
钟声、喊杀声、剑鸣声,全像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
沈烬只听见“道侣”两个字落下来,在他胸口那道替命骨纹上重重一震。
那道一直像锁、像绳、像劫一样缠着他们的同命契,也在这一刻第一次不再像被逼出来的东西。
像有人在死局里,亲手把它认了。
认成了一条路。
叶照霜没有看别人。
只盯着他。
“敢不敢?”
沈烬眼底那点狠意忽然全烧开了。
他五指收紧,连她的剑一起攥住,掌心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滑。
“你都叫了——”
“我还有什么不敢。”
下一瞬,两人同时出手。
叶照霜开锋。
沈烬顶阵。
白袍剑阵、封城黑光、同命契、替命骨、断剑残锋,全在这一刻狠狠干在了一起!
轰——
巷口整个炸开!
最前面的白袍修士当场被震飞出去,顾青崖连退三步,剑锋横起才勉强挡住那一下反震。背后压来的城阵也被那道夹着骨纹的剑光硬生生撕出一道豁口。
豁口后面,不是正门。
是东南沉闸下方那条半塌的旧尸道。
风从外面灌进来。
带着城外夜野的冷腥气。
“走!”
沈烬一把揽住叶照霜的腰,带着她就往那道豁口里撞。
黑骨城主的声音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叶照霜。”
“你敢出城,我便让你再没法回头。”
叶照霜连头都没回。
“我本来也没想回。”
她反手一剑,斩断身后追上来的两道骨链。
两人撞进旧尸道的那一刻,整条地道都跟着震了。头顶积年的黑土、碎骨、朽木成片往下掉。显然前面那一剑不只是劈开了路,也把这条早该废掉的出城旧道一起震醒了。
沈烬对这地方熟得多。
“低头!”
他压着她往下冲,先避开一截横砸下来的烂梁,又一脚踹开堵在前面的半扇腐门。地道里臭得呛人,脚下还有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黑水,踩进去直冒冷气。
身后追兵已入。
前头却也不是活路尽头。
黑骨城为了封死这道旧口,早把最后一道沉闸也铸死了。厚重黑闸横在尽头,闸上全是新补的封纹,像一块真正埋在城根底下的墓碑。
沈烬骂了一声。
“果然没那么容易。”
叶照霜已经抬眼看过去。
她脸色白得发透,掌心那片莲瓣也只剩一层极薄的冷光,可她看阵的眼还在。
“闸后就是城外。”
“可这闸不是封人的。”
“是防阵外的人回来。”
沈烬一怔,随即就明白了。
黑骨城不止困里面的人。
它还怕有东西,从外面再进来。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身后追兵便已逼近。
白袍修士先到。
黑甲随后。
最前头的竟还是顾青崖。
他追得极快,像是宁肯亲手把人拦在这里,也不愿眼睁睁看他们真从黑骨城底下撕出一条口子。
“叶照霜!”
“你真要与他一起叛出仙门?”
叶照霜连看都没看他,只道:“我何时归过你们。”
顾青崖呼吸一滞。
沈烬却已经上前半步,彻底挡在她前面。
“别废话了。”
“她归不归,你们都滚远点。”
话音未落,他先一步迎着最前面的白袍撞过去!
这一下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替命骨扛过两轮阵压后,本就快到极限,可沈烬硬是靠着那股还没散掉的余势,把最前方三人撞得东倒西歪。叶照霜趁这一瞬起剑,专斩手腕与剑脊,逼得顾青崖一时也近不得身。
可再这样拖下去,他们还是会被拖死。
叶照霜忽然开口。
“沈烬。”
“嗯?”
“闸我来开。”
“你呢?”
“你替我守三息。”
沈烬几乎想也不想:“行。”
三息。
换平时连眨眼都不够。
可在这里,足够拿命换三回了。
叶照霜一步上前,手中断剑直接刺进那面黑闸正中的封纹眼里!
封纹瞬间亮起,像整面闸都活了,黑光顺着剑身往她手腕上咬。那点刚被莲瓣压住的黑印立刻又往上窜。
沈烬瞳孔一缩。
“叶照霜!”
“守你的。”
她声音冷厉得像冰。
沈烬便再不分神。
第一息。
他正面撞开一名黑甲,反手夺枪,枪尾重重砸在另一名白袍修士太阳穴上。顾青崖一剑自侧面递来,他来不及全避,肋下当场被拉开一道深口,血一下热了半边腰。
第二息。
头顶黑骨城阵再压。
沈烬猛地抬肩去顶,整个人被压得膝盖一沉,几乎要跪。可他偏偏咬着牙没倒,反而硬扛着那股力往前一步,把挡在闸前最后那几人一起逼退。
第三息。
顾青崖终于真正出全力。
他剑意极正,极稳,不带杂音,像一道自山门直压下来的雪线。若放在别处,这一剑足够把此刻的沈烬直接劈开。
可沈烬没退。
他只回头看了一眼。
叶照霜还站在闸前,手中的剑已经切进去半寸,掌心那片莲瓣冷光正一点点压着她腕上的黑印。她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这一眼在看什么。
“沈烬。”
“在。”
“别输。”
沈烬忽然就笑了。
下一瞬,他直接松开手里那截骨枪,空手迎着顾青崖的剑锋就抓了上去!
顾青崖眼神一变。
剑锋入掌。
血一下淌满剑身。
可也正是这一抓,顾青崖那道往前递的剑,被他硬生生扯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
够了。
叶照霜闷哼一声,断剑猛地下切!
咔——
黑闸正中那道封纹终于裂了。
下一瞬,整面沉闸轰然下沉。
城外夜风像决堤一样灌了进来。
沈烬来不及喘,直接甩开顾青崖,一把扑回去抓住叶照霜。
“走!”
两人一前一后撞出闸口。
身后白袍与黑甲也要跟出,可闸门刚被斩开,整个旧尸道便开始连锁崩塌。成片黑土和骨石往下砸,硬生生把追兵再次堵在了里面。
顾青崖最后只来得及站在崩塌那一头,隔着飞扬尘土看向他们。
那一眼不再只是追捕。
更像是第一次真正把这两个人记住。
而更远处,高天之上,黑骨城主没有再开口。
可沈烬知道。
这事远没完。
两人一口气冲出数十丈,直到脚下黑土终于换成真正的荒地,直到身后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封城阵意骤然一轻,沈烬才猛地停住,整个人几乎是半跪着把气咳出来。
这一下咳得狠,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涌。
叶照霜本也站不稳,却还是先伸手按住了他肩。
“沈烬。”
“死不了。”
他喘着气,还想嘴硬。
叶照霜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慢慢摊开掌心。
那片锁忆莲莲瓣此刻已经暗得只剩一点冷白。
“它撑不了太久。”
沈烬看着那点冷光,胸口还在发烫。
“能撑多久?”
“几日。”
“够了。”
“够什么?”
沈烬抬手抹掉下巴上的血,抬眼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夜路。
“够我们去把剩下的抢回来。”
叶照霜静了两息。
风吹过来,把她耳侧乱发全吹开。她脸色还是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终于不再是被整座城压着往下沉的样子。
她只是看着他。
“我方才在城里说的话,你听清了?”
沈烬心口一跳,面上还想装没事。
“哪句?”
“非要我再说一遍?”
“也不是不行。”
他嘴上还敢贫,耳根却已经发热。
叶照霜盯着他,像是看穿了,又像是懒得拆。片刻后,她只淡淡道:“不是权宜。”
沈烬喉结一滚。
他这回没接俏皮话。
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
这一个字出口,像什么都定了。
夜里风很冷。
可他胸口那地方,比受劫时还烫。
叶照霜把那片莲瓣重新合进掌心,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的短促。
“接下来两件事。”
“你说。”
“先找地方养伤,养莲瓣。”
“然后呢?”
“回去。”
沈烬挑眉:“回黑骨城?”
“回去,把那朵锁忆莲抢回来。”
她看着远处城影,眼里那点寒意重新立了起来。
“它本就不是拿来给他们补门的。”
“更不是拿来锁我清明、逼我做人钥匙的。”
“既然他们不肯给——”
沈烬接了下半句,眼底也跟着亮起来。
“那就抢。”
叶照霜没说话。
只是把目光从黑骨城挪回来,落到他身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比什么都重。
城在身后。
路在前头。
追兵、仙门、黑骨城主、那道裂开的门、还留在黑骨城里的那朵锁忆莲,全都在前面等着。
可至少这一夜,他们是真的一起从城里走出来了。
沈烬直起身,伸手过去。
“走吧,道侣。”
叶照霜看了他一眼。
没纠正。
也没松开那只手。
她只带着一身伤、满掌冷光,和他一起转身,踏进城外的夜色里。
去处未明。
可下一站,他们都已经知道。
——去把那朵锁忆莲,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