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烬,你敢不敢跟我走
叶照霜被拖下去的那一瞬,沈烬什么都没听见。
四周像被谁一把掐灭了,只剩掌心那片锁忆莲莲瓣冷得刺骨,几乎要扎进他血肉里。可也正是这点冷,硬生生把他从那股要把人逼疯的血火里钉住了。
他盯着那口黑井,喉咙里全是血。
“开。”
没人理他。
偏库还在震,整座黑骨城像一头正在喘气的巨兽,地底每一寸骨都在跟着阵势收缩。黑骨城主站在高处,像是已经看完了该看的戏,眼神重新变得无趣。
“阵心已合。”
“你追不上了。”
沈烬慢慢抬头。
他一只手攥着莲瓣,一只手撑地站起来,背脊都在发抖,声音却压得很低。
“我追不追得上,不归你说。”
黑骨城主看着他胸口那片还在亮的骨纹,淡淡道:“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沈烬眼底那点血色一下更深。
下一瞬,他脚下一蹬,整个人竟不是扑向黑骨城主,而是直直扑向那口已经开始闭合的裂井!
谢听澜脸色都变了。
“沈烬!”
黑骨城主袖口一拂,数十道黑骨锁链当场从井口边缘暴起,像一排利齿,朝沈烬胸腹猛抽过去!
沈烬连躲都不躲。
他在半空里猛地攥紧那片莲瓣,掌心瞬间被锋冷割出一道血线。血沾上莲瓣的刹那,那片薄白莲光忽然亮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
却像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自他掌心直接扎进了那口黑井深处。
同命契猛地一震。
沈烬脑子里轰地一下,耳边突然灌进一阵刺得人发麻的剑鸣。
不是偏库里的声音。
是井下的。
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看见的已不是高台,不是血池,也不是黑骨城主。
而是一片白。
白得过分,像雪,也像骨灰。
叶照霜站在那片白里,脚下是一圈圈缓缓合拢的黑纹。那些黑纹像磨盘一样,一层一层往她身上压。她手里的断剑还在,可剑上的霜白已经被磨得很淡,连她眼底那点冷意,都像隔了一层雾。
可她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沈烬胸口的同命契便像被人狠狠扯了一把。
“叶照霜!”
他一声吼出去,偏库里的人只看见他对着那口黑井发狠,像疯了一样撞向锁链。
可井下那片白里,叶照霜像是真的听见了。
她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柄断剑立刻一颤。
下一瞬,沈烬眼前的景象全碎了。
一根黑骨锁链狠狠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砸得横飞出去,背脊撞上石柱,当场又呕出一口血。
谢听澜扑过去拽他,声音都哑了:“你他妈还追什么!那是阵心,不是地窖!掉下去就是给它填骨!”
沈烬把人一把甩开,眼睛却死盯着那片莲瓣。
刚才那一下,不是幻觉。
同命契还在。
叶照霜还没被磨干净。
黑骨城主显然也看出来了,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到那片莲瓣上。
“原来如此。”
“你抢下来的,不只是药。”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语气里甚至多了一点兴味。
“锁忆莲锁的是她最后那点清明。你与她有契,这一片落在你手里,倒成了一根还能勾住她的线。”
谢听澜听得脸色发白:“那就更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烬:“把莲瓣给我,我试着——”
“来不及。”
沈烬打断他。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慢慢站直,视线落在那口井边不断开合的阵纹上。
“它在合。”
“等它全合上,她就真没路回头了。”
黑骨城主却笑了。
“你能看见,又如何?”
“阵心不是门,是磨盘。”
“你进得去,也只会比她更快碎。”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替命骨的纹路还在亮,一明一灭,像有人在他骨头里敲钟。那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唤醒的征兆。
黑骨城主说过,替命骨能替人承劫,也能替阵承压。
既然能承压——
那就未必只能拿来挨打。
沈烬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冷又狠。
“你这破阵,拿人命垫了这么多年。”
“总该试试,被人反踩一脚是什么滋味。”
黑骨城主眸光终于沉了一分。
“拿下他。”
井边黑甲齐动。
可还没等他们冲到近前,沈烬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不是冲人去的。
他一步踏上那口黑井边缘,任由脚底骨刺穿靴底,直接把那片莲瓣死死贴上自己胸口那道最亮的骨纹!
嗡——
像有一股寒意顺着骨头直冲天灵。
沈烬浑身一震,眼前险些再次发黑,可下一瞬,胸口那片骨纹竟硬生生被那缕冷意压稳了。
同命契像活过来一样,猛地往井下扎去。
这一回,他看清了更多。
阵心里并不是真正的“地底”。
那是一片被骨和阵纹叠出来的夹层。上是裂开的白门,下是万骨托起的深井,叶照霜就被钉在中间,像一把正在被人往门缝里送的剑。
她四肢都被黑纹缠住,肩头那道被骨链擦出的黑印正一点点往锁骨蔓。可她仍然抬着头,剑锋斜斜压在身前,死死卡住最后半寸。
她眼底已经有些散了。
可在同命契扎进来的那一刻,她还是像本能一样侧过脸。
“沈烬。”
这一次,不止是感觉。
他是真的听见了她的声音。
很轻。
却比任何一次都清楚。
沈烬手指一下攥紧,指节全白了。
“我在。”
黑井边,谢听澜和一众黑甲只看见他立在井口,浑身是血,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头皮都跟着发麻。
黑骨城主抬手便压。
整座井口轰然一沉。
沈烬双膝一弯,脚下石面瞬间爆裂,血顺着裤脚往下淌。可他硬是没退半步,只咬着牙把那股压下来的阵力往胸口引。
替命骨亮得发白。
像真在替什么东西受压。
阵心里,压在叶照霜身上的黑纹竟也跟着顿了一顿。
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他在做什么,眼底第一次真切地起了波澜。
“你疯了?”
“嗯。”沈烬喉间全是血气,还是扯了一下嘴角,“不疯怎么追得上你。”
叶照霜盯着他,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她本就不是会被漂亮话打动的人,可这个人每次要命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像是拿命往前顶。
井口上方,黑骨城主再次加压。
“你替得了一息,替不了一世。”
沈烬额角青筋尽起,眼底却更亮了。
“够一息,就够了。”
他说完这一句,竟猛地抬手,把贴在胸口那片莲瓣里剩下的莲光全逼进骨纹里,下一瞬,借着同命契那一下猛涨的牵扯,整个人朝井口正中央一步踏下!
谢听澜瞳孔骤缩。
“沈烬!你给我回来!”
可人已经没了。
他像一块被井口吞进去的血石,转眼消失在那片黑里。
黑骨城主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下去,抬手便要彻底封井。可就在他手势落下一半时,井下忽然爆出一道极薄、极亮的白线。
那不是阵光。
是剑光。
叶照霜原本被压到近乎弯折的剑锋,在这一刻,忽然往上挑了半寸。
紧接着,另一只带血的手从黑纹里探出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烬落得很狼狈。
半边肩膀都被阵纹磨烂了,胸口骨纹裂得像随时会炸开,连呼吸都带着血沫。可他人一落稳,第一件事不是喘气,而是把叶照霜往自己这边一扯。
“拿着。”
他把那片光泽已经黯下去大半的莲瓣按进她掌心。
叶照霜指尖一颤。
那片冷白一落到她手里,原本已经快蔓上颈侧的黑印顿时停住了。
她眼底那层被阵心磨出来的薄雾,也被压回去了一点。
“你怎么进来的?”
“跳下来的。”
“废话。”
“那就算——”沈烬喘了口气,盯着她,“想你了,追下来的。”
叶照霜看着他,竟一时没说话。
这种时候,他还能胡说。
可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最清楚,这人说的胡话里,往往掺着最真的那部分。
四周阵纹开始重新合拢。
显然黑骨城主已经反应过来,要把他们两个一起碾死在这里。
叶照霜一抬眼,立刻重新判断局势。
“不能往上硬撞。”
“井口是收口,撞上去只会被绞碎。”
她抬起握着莲瓣的手,感受那点冷意在掌心撑开的清明,极快道:“左侧第三圈阵纹最薄,那是给‘钥匙’留的导流口。”
沈烬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片错乱黑纹。
“你看得见?”
“现在还看得见。”叶照霜声音仍冷,却比平时更快,“等会儿未必。”
沈烬心口猛地一紧。
“那就别等。”
他直接把人往自己身后一拉,替她扛住迎面压来的一道黑纹。骨纹擦过背脊的瞬间,他闷哼一声,后背当场裂开三道血口。
叶照霜眼神一沉。
“沈烬。”
“说路。”
叶照霜盯着他背上的血,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所有情绪都压进最短的一句话里。
“我开口子,你顶阵压。”
“能走多远?”
“够我们出去。”
沈烬笑了。
“行。”
下一瞬,叶照霜手中断剑骤然起势。
那不是她在偏库时那种一剑掀场的锋法,而是一种极窄、极险、却准得吓人的切法。她顺着左侧第三圈阵纹最薄的一点,一剑刺进去,剑锋像钉进骨缝里,硬生生撬出了一线缝。
整座阵心顿时尖鸣起来。
沈烬几乎在同一刻把替命骨往前一顶。
轰!
原本该砸在叶照霜身上的阵压,竟被他胸口那片骨纹生生吃下大半。那股力几乎把他肋骨全压断,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却半点不退,反而咬着牙往前再踏一步。
一步之下,那道细缝被他们硬生生撑大了。
上方骤然传来黑骨城主第一次带怒的声音。
“封死!”
无数黑纹从四面八方绞来。
叶照霜剑势不停,声音却忽然落下来。
“沈烬。”
“嗯?”
“若我再失忆——”
沈烬心里一刺,想也不想便打断她。
“那就再认一次。”
叶照霜握剑的手顿了一下。
黑纹擦着她颈侧掠过去,留下一道血线。她却像没察觉,只盯着前方那道被她撬开的细缝,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话。
“我若走了,你也跟?”
沈烬几乎气笑了。
“我都跳下来了,你现在问这个?”
叶照霜眼里那点冷硬,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开了一线。
下一瞬,她剑锋一转,斩断正前方最后一道拦路黑纹,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落进了他耳里。
“沈烬。”
“你敢不敢跟我走?”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炸开。
不是劫雷,不是阵压。
是比那些更狠的,一下就把人钉死了。
沈烬盯着她,连疼都像忘了。
“你再问一百次——”
他一把握住她持剑那只手,带着她一起朝那道缝猛冲过去。
“我也跟。”
两人身影同时撞进那条被撬开的细缝。
阵心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又在下一瞬被剑光和骨纹从里头生生顶裂。黑井上方,所有人只听见地底传来一声几乎要把整座黑骨城掀翻的闷响。
黑骨城主第一次彻底沉了脸。
谢听澜却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张口就骂:“妈的,我就知道这俩疯子不可能老实死在下面!”
井口猛地炸开。
黑石、骨刺、阵光同时四溅。
两道身影几乎是从地底一路撞出来的。
叶照霜先出,断剑横斩,当场逼退扑上来的两名黑甲;沈烬紧随其后,落地时膝盖都晃了一下,却还是一把拽住她手腕,把人往自己身侧一带。
两个人都一身血。
一个眼底发白,一个胸口裂光。
可他们到底是一起上来了。
偏库已经彻底不能待了。
上方封城阵被先前那一下牵得明灭不定,整座黑骨城都在响钟。黑骨城主不再看戏,袖中黑骨如潮,显然是要亲手收网。
叶照霜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东南。”
沈烬问都没问:“走。”
他拉着她就冲。
黑骨城主抬手压阵,整片偏库地面瞬间翻起骨墙。叶照霜反手一剑劈开,剑光只撑出一线,沈烬便带着她从那一线里撞了出去。两人一路冲出偏库回廊,外头夜风裹着血气扑面而来,竟有种从坟里爬回人间的错觉。
可他们都知道,还没完。
身后全城钟鸣大作,前方封城阵光一层层压下,像天穹低垂。
沈烬握紧她的手,没有松。
叶照霜也没抽开,只在疾奔中侧过脸,极轻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短得像风。
却没了之前那种只把他算作“该救之人”的距离。
她看着前方压下来的城门阵光,声音因为失血有些低,仍旧稳。
“离城后,先去找能养莲瓣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去把剩下的锁忆莲抢回来。”
沈烬舔掉唇边血,笑意发狠。
“行。”
“你开路,我砸阵。”
叶照霜脚步不停,忽然淡声补了一句。
“还有。”
“嗯?”
“方才在阵心里,不是随口。”
沈烬心口一震,偏头看她。
叶照霜却已经重新看向前方,耳侧被夜风吹得发乱,声音冷里压着一点极轻、却不再退回去的认真。
“既要同行——”
她顿了一下。
“就别死。”
沈烬喉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半晌才哑声笑道:“你都开口了,我尽量。”
下一瞬,前方封城长街尽头,第一重拦阵彻底落下。
夜色压城,追兵已至。
而他们十指之间,血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