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黑骨城的狗 追到城外了
脚步声停在驿棚门外时，骨铃先响了一下。
叮。
不是试探。
更像是有人站在门外，隔着棚门，先把刀尖递了进来。
沈烬半扶着后墙，短刀已经反扣进掌心。
叶照霜站在他左后半步，断剑压得很低，整个人像是贴进了夜里。她没再说话，只抬起两根手指，在他腕侧极轻地点了一下。
一前，两后。
跟方才听出来的一样。
下一瞬，门外果然响起一道沙哑男声。
“味就在这儿。”
“棚里？”
“先前在棚里，现在挪后边去了。”
那声音离得很近，像有人正俯身贴着地，闻那点被碎土压乱的残气。紧跟着，骨铃又响了一下，比前两声都要轻，却更阴。沈烬胸口那道黑线也跟着一抽，像被门外那东西隔空舔了一口。
他眼神顿时冷了。
叶照霜贴着他耳侧，声音低得只剩气音：“领头那个，先废他手里的铃。”
沈烬偏头看她一眼。
她没看他，只盯着后坡那条浅沟外的黑。
“左边那个脚轻，是放狗的。”
“右边那个气息散，像搬货的，不算硬。”
“你冲前，我补后。”
她一句一句，短得像在切刀口。
沈烬喉结一滚，低低回了个“嗯”。
外头那人又开了口。
“别磨了，把狗放过去。”
“城主只要活的。”
“废了腿也算活。”
这句一出，沈烬眼底那点血气一下翻了上来。
可他没动。
叶照霜方才才把他胸口那道乱劲压下去。他真要这时候先炸，倒正好遂了门外那些人的意。
他把刀柄攥得更紧，压着气，等。
果然，下一瞬，一阵湿冷腥气忽然顺着浅沟外那层碎土贴了过来。
不是脚步。
是那条骨铃猎犬先绕到了后坡。
它来得极轻，像一团黑影贴地滑过。直到它探出半颗头，沈烬才看清那东西的模样——骨架大得不像狗，皮却薄得几乎贴在骨上，脖颈处挂着一圈细碎白骨，最中间坠着一枚灰白骨铃。它鼻尖不湿，反而像一截被烧过的黑骨，正顺着土沟一寸一寸往里嗅。
它嗅的不是味。
是在找他胸口这道引路痕。
叶照霜的剑尖微不可察地抬了一线。
沈烬却比她更快。
那狗头刚探进沟口，他已经猛地从土阴里翻了出去。
不是扑人。
先扑铃。
短刀贴着夜色一掠，直取那条骨铃猎犬脖颈正中的骨铃。那畜生反应也快，猛地偏头一咬，满口细齿擦着刀锋咯吱一响。可沈烬这一刀本就不是为了斩它脖子，他手腕一拧，刀刃顺势往下一削，硬生生把系着骨铃的那根黑绳削断半截。
叮啷！
骨铃猛地一歪。
门外三人脸色齐变。
“后坡！”
“人在后面！”
喊声刚起，沈烬已经一脚把那条骨铃猎犬踹翻进沟里，整个人借势前冲，直扑最前头那个提铃人。
那人披着一身灰黑短袍，袖口扎得极紧，手里果然还攥着半截控铃骨牌。见沈烬冲出来，他不退反进，骨牌一翻，竟想再把那歪出去的骨铃重新牵回来。
可他才抬手，叶照霜的剑已经到了。
不是冲人。
是先斩手。
一道极薄的冷光从夜里掠过，准得像贴着骨缝落下。那人手腕一震，控铃骨牌当场脱手飞出。几乎同一瞬，沈烬已经撞进他怀里，肩骨狠狠干在对方胸口。
咔的一声闷响。
那人胸骨当场塌下一块，喉间血还没涌上来，沈烬反手一刀已经从下往上捅进了他肋下。
捅得极深。
也极脏。
“想废谁的腿？”
沈烬声音发哑，手上却半点没停，刀锋往里一绞，直接把那人后半句话一并绞碎在血里。
两侧另外两人这才真正反应过来。
左边那个放狗的抬手就扬出一把黑砂，显然是想借这东西继续锁味。可他手刚起，叶照霜已经往前半步，断剑斜挑。
她这一剑根本没走大开大合的路子。
太省了。
省得几乎看不出她动了。
可那把黑砂还没来得及散开，持砂那只手便已经从腕上整齐断开。
那人脸色惨白，惨叫声刚冲到一半，叶照霜已顺势一压，剑锋贴过他咽侧，直接把后半截叫声压没了。
右边那个果然最弱，像是跟着搬货、认路的。他见领头一照面便死，转头就想跑。可他还没迈出第二步，方才那条被踹翻进沟里的骨铃猎犬已重新扑了上来。
这畜生被斩歪了铃，已没那么准，可它还循着最后那点引路痕，疯了一样往沈烬腿边咬。
沈烬眼神一厉，抬膝狠狠干住它下颌，把那张满是细齿的嘴顶得一偏，另一手从地上抄起半块朽尸板，直接塞进它嘴里。
咔嚓！
骨牙合拢，把尸板咬得稀碎。
也就在这一瞬，沈烬短刀自上而下，顺着它张开的嘴狠狠钉了进去。
这一刀穿喉入颈，力道凶得连他自己胸口都跟着一震。那条骨铃猎犬当场抽搐了两下，黑血顺着碎木往外淌，挂在脖子上的骨铃终于彻底哑了。
荒坡上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血腥气和几声没断尽的粗喘。
沈烬站在原地，手里还压着刀，胸口那道黑线果然又被扯得疼了一下，却没再像先前那样当场炸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最深那截骨缝旁的黑痕还在，只是没了骨铃牵动，暂时沉下去了一层。
叶照霜已经踩着碎石走了过来。
她先看他胸口，又看地上那条死透了的狗。
“还能撑？”
“你刚教我别先顶骨。”沈烬抹了把唇边血，“我现在学得挺快。”
叶照霜看了他一眼，没夸，只把断剑一转，指向地上最后那个还没断气的搬货人。
“问路。”
那人正捂着腰往外爬，听见这两个字，脸色一下就变了。
沈烬拖着刀走过去，一脚踩住他后背。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说。
沈烬脚下慢慢加力，踩得他脊骨都开始响。
“骨铃谁给的？”
那人额上冷汗直冒，仍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收队……只负责收人……”
“收回哪儿？”
“黑、黑骨城外接应点……”
“接应谁？”
“票……票和货……都得往边荒送……”
沈烬眼神一沉：“边荒哪儿？”
那人像是知道自己已经说过了头，嘴唇一哆嗦，竟硬生生把后半句咬住了。
叶照霜蹲下身，直接从他怀里摸。
她动作快得很，没两下便从这人贴身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极紧的黑油纸票，又带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青铜药牌。药牌上有一股陈苦药气，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别”字，背面则是三道并排的短刻痕，像是某种押运记号。
沈烬把那张黑油纸票夺过来展开。
纸面被血沾了一半，字却还清楚。
不是路引。
也不是城外巡牌。
最上头那四个字又窄又冷——
边荒别院。
下面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墨字：三日内随药车并行，票货同验，迟误不候。
沈烬盯着那四个字，眼底那点杀意慢慢往里沉，沉成了更硬的东西。
“原来城外真有接应线。”
叶照霜也低头看着那张票，声音很冷。
“不是临时追出来的。”
“他们一直在往外送东西。”
沈烬把票攥紧，掌背上还沾着狗血和人血，字却像越看越清。
边荒别院。
这地方他没去过，甚至没听过。可就凭这张运货票和那枚药牌，他也看得出来，黑骨城外的路不止一条，接应的手也不止一只。
他们今夜杀掉的，不过是咬得最快的一队狗。
真正往外运货、收人、接应、藏线的门，还在后头。
叶照霜抬手，从他指间把那张票抽出来，重新折好，收进袖里。
“走。”
“现在？”
“嗯。”她看了一眼死狗脖子上那枚断绳骨铃，“铃断了，这一拨会失联。”
“但失联太久，后面的人只会追得更快。”
沈烬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冷。
“那正好。”
“狗咬到城外来了，我们就顺着他们咬回去。”
他弯腰，从死人腰间又摸出一枚押运小牌，塞进怀里，转身便跟着叶照霜往荒坡更深处走。
风从后头卷过来，吹得那张黑油纸票边角轻轻一响。
像下一道门，已经自己露了条缝。
而他们从追兵尸体上搜出来的，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路引。
那是一张通往边荒别院的运货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