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拿命换来的,我不会丢
偏库里安静得可怕。
黑骨城主那句“何必还藏”落下后,连血池里翻着的红液都像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全压到了那口黑木长箱上。
谢听澜还弓着身,脸上的笑半点没掉。
“大人说笑了。”他慢悠悠道,“不过一箱清煞砂,哪配您亲自开口。”
纱幕后的人影没动。
“是不是清煞砂。”那道声音温和得像在闲聊,“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离箱子最近的两名黑甲已同时上前。
沈烬眼底那点凶光彻底压不住了。
他脚下一错,人已经往前半步,恰好横在箱前。
“站住。”
这一声不算高。
偏库里却有人笑出了声。
那青衣执事像看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挑着眉道:“一个药童,也敢拦城主府的刀?”
沈烬手已经摸上了腰后那把短刀。
他没回头。
也没看箱子。
只盯着前头那两个黑甲,声音发沉。
“我师父带来的东西,没你们说碰就碰的份。”
青衣执事笑意更深。
“师父?”
“谢郎中,你这药童倒比你还护东西。”
谢听澜心里已经把沈烬骂了个遍,嘴上却还得接着演。
“年轻,不懂规矩。”他叹了口气,“大人若嫌碍眼,我回头自会收拾。”
纱幕后的人却像来了兴致。
“碍眼倒不至于。”
“我只是好奇。”
“一个被仙门追着满城跑的剑修,和一个黑骨城里最不值钱的收尸人,怎么就绑到了一处。”
这话一出,沈烬后背蓦地一寒。
黑骨城主知道的,比他想得还多。
连谢听澜眼皮都轻轻跳了一下。
高台上安静了两息。
然后,那道声音又淡淡落下。
“开箱。”
这一次,不是试探。
是命令。
两名黑甲应声而动。
沈烬也在同一刻动了。
他没真去拔刀,而是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那张放药的长案。
哐当!
瓷瓶、药匣、银针、药渣一下摔了满地。
青黑色的药粉腾起来,扑得最前头那两名黑甲下意识偏头闭眼。
“找死!”
有人厉喝。
刀光瞬间出鞘。
谢听澜也在这一刻袖子一抖,几包药粉无声无息地落进脚边血水里,脸上却还是那副被徒弟气到的模样。
“小畜生!谁让你乱碰的!”
乱局只起了一瞬。
下一瞬,偏库深处那口黑木长箱里,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头自己顶开了锁扣。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沈烬心口一紧。
箱盖被一点点推开。
先探出来的,不是手。
是一缕霜白剑气。
那缕剑气极细,细得像冬夜里的一线寒光,可它一出现,四周空气立刻冷了下来,连血池边沿都重新凝出了一层薄霜。
然后,叶照霜从箱中站了起来。
她脸色还是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风一吹就会碎。
可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偏库里那股原本把人当货看的腥气,硬是被她压得往后一退。
不是因为她现在够强。
而是因为她还像一把剑。
没断干净的剑。
青衣执事笑意僵了。
四周黑甲同时握紧刀柄。
高台纱幕后,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
“果然是你。”
叶照霜一步踏出箱外,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到那道纱幕后的人影上。
“既然认出来了。”她道,“还装什么。”
她声音很冷。
也很稳。
像根本不是刚从藏身箱里走出来,而是站在自家山门前。
沈烬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极短。
短得像刀锋擦过。
可他还是看清了。
她袖口底下那只手,在轻微发抖。
她不是不虚。
她只是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纱幕后,那声音笑了笑。
“我原以为,你进了黑骨城,会先想着逃。”
“没想到,你倒先惦记上了我的锁忆莲。”
叶照霜没否认。
“既然知道,给我。”
满偏库的人都怔了一下。
连沈烬都差点气笑了。
这女人是真敢开口。
黑骨城主却并不动怒。
“给你,也不是不行。”
“只是我很好奇。”他慢条斯理道,“你拿什么换?”
话音落下,高台旁一名紫袍执事已经抬手。
“拿下。”
黑甲这次不再冲叶照霜。
而是齐齐扑向沈烬。
沈烬瞳孔一缩,抬手就格开一把刀,反肘撞上另一人喉头。可这里不是巷战,不是暗道,更不是只有一两个追兵。
他才逼退正面两人,侧后方便已有锁链抽来,重重缠上他手臂。
下一瞬,又一柄刀直接压上了他肩颈。
“别动。”
沈烬被生生按得半跪下去,膝盖砸在黑石地上,闷响一声。
叶照霜眼神骤冷。
她人往前一步。
血池边那八根黑柱立刻同时亮起。
像只等她再往前一步,就把整座偏库都彻底锁死。
纱幕后的人温声道:
“你想拿锁忆莲。”
“正好,我也想看看,它到底认不认你。”
“至于他——”
那只苍白的手,隔着纱随意指了指沈烬。
“先过血池。”
“若能活,便算他有资格继续站在你旁边。”
“若不能——”
“那也不过是替你少一个拖累。”
“你敢!”沈烬抬头,眼底全是狠色。
他肩上的刀又压深了一分,颈侧立刻见了血。
可他像没感觉到,只死死盯着叶照霜。
“别听他的。”
“锁忆莲在那儿,你先拿。”
“拿了就走,别管我。”
这话一出,偏库里不少人都露出点看戏的神色。
像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局。
见过太多人临到死前,终于肯把自己丢出去,给另一个人换条路。
黑骨城主也没催。
他像很愿意看。
看叶照霜到底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选得干脆。
叶照霜却没看锁忆莲。
她先看的是沈烬。
看他被两把刀压着,肩骨绷得死紧,嘴上让她走,眼里却全是“谁敢碰你我就先咬死谁”的狠。
她安静了半息。
然后忽然道:
“沈烬。”
沈烬一怔。
从她失忆以后,她很少这样完整叫他名字。
叶照霜声音还是冷的。
没有半分软意。
“锁忆莲,我会拿。”
“你拿命换来的,我不会丢。”
偏库里静了一瞬。
沈烬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那句话不算安慰。
也不像情话。
更像她终于把一件事认了。
认了这一路不是她一个人在扛。
认了眼前这条命,也不是说丢就能丢的旁人。
可下一句,才真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但我也没打算,把你留在这儿给他们上宴。”
她抬起眼,重新望向高台。
那双眼里没情绪。
只有剑修做完判断后的决意。
“你想看我怎么选。”
“那就看清楚。”
说完,她竟不退反进,又往前走了一步。
黑柱血纹瞬间大亮。
谢听澜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嘴上却还得阴阳怪气。
“祖宗,你们俩是真不挑地方发疯。”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把先前洒在地上的几撮药粉慢慢蹭开。
药粉无色,一入地缝便不见。
只有沈烬瞥见了。
他心口一动。
谢听澜不是在看戏。
这狗东西在铺路。
高台上,那声音终于淡了两分。
“叶照霜。”
“你现在还剩几分剑意,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在这里硬撑,只会把你们三个人一起送进炉里。”
叶照霜却看也不看那些黑甲,只盯着血池、黑柱,还有被推到池边的那口玉箱。
她看得很快。
快得像一眼就把整座偏库的命门全扫了一遍。
然后,她忽然低声开口。
“沈烬。”
沈烬抬眼。
“嗯?”
她没回头。
“一会儿我动手,你别救我。”
沈烬直接骂了出来。
“放屁。”
叶照霜像早猜到他会这么回,语气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让你不管。”
“是让你别抢在我前面。”
沈烬呼吸一滞。
叶照霜终于侧过一点脸。
只一点。
冷白的侧脸被偏库血灯映出一层极淡的红,眼底却依旧是霜。
“你替我扛下来的,我不会丢。”
“这次,轮到我先。”
沈烬指骨狠狠一收。
连压着他的那名黑甲都被他挣得刀锋一晃。
他忽然就不挣了。
不是认命。
是他突然听明白了。
她不是要把他推出去。
正相反。
她是头一回,明明白白地把他算进了自己的选择里。
高台上,那声音终于冷下来。
“拿下她。”
命令落地的同时,四面黑甲齐齐扑上。
也就在这一瞬,叶照霜垂在身侧的手,按上了腰后那柄断剑。
她盯着前方血池与玉箱,声音轻得只有沈烬和谢听澜能听见。
“谢听澜,等我斩柱。”
“沈烬,等我开路。”
“今夜——”
她指节一点点收紧。
“把这桌宴,给我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