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章节目录·第13章
卷一 · 正文阅读

第13章 · 城主府的宴,不是给活人开的

酉末将到时,黑骨城的风比白天更冷。 谢听澜换了身干净袍子,药箱背在肩上,头发也难得束得规整,远远看过去,真像个肯给富人续命的郎中。

已写3,364 字

第13章 城主府的宴,不是给活人开的

酉末将到时,黑骨城的风比白天更冷。

谢听澜换了身干净袍子,药箱背在肩上,头发也难得束得规整,远远看过去,真像个肯给富人续命的郎中。

沈烬跟在他后头,穿着最不起眼的灰布短褂,背上另压着一只旧药箱。

箱子不算重。

可他知道,真正重的那口,不在自己背上。

在后面那辆黑木小车里。

车上盖着粗布,里头放着敛气箱。

叶照霜就藏在里面。

一路上,谁都没再多说废话。

该说的,白天已经说完了。

现在剩下的,只是进去。

城主府不在黑骨城正中。

它偏在城西高处,半座府邸都压在旧骨坡上。远远看去,灰墙黑瓦,灯却点得极亮,一盏接一盏挂在廊檐下,映得整座府像一只睁着眼的兽。

府前正门车马不断。

有披红挂彩的贵客车驾,也有蒙着黑布的运货板车。

前者往灯最亮的地方去。

后者则被黑甲引去侧门。

谢听澜走的,就是侧门。

门前两排黑甲立着,刀未出鞘,眼却比刀还冷。

沈烬刚把头低下,就闻到一股混在药味里的腥甜气。

不是酒。

是血放久了之后,沤出来的味。

门前不止他们这一拨人。

左边停着三辆板车,车上盖布下面鼓起一团一团的影子,像货,又不像死物。最前头那辆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布角被顶开半寸,露出一只人手。

手腕上还拴着细链。

下一瞬,旁边黑甲抬脚就踩了上去。

那只手猛地一缩,布下头只剩压得死死的一声闷哼。

沈烬眼神沉了沉。

谢听澜像没看见,依旧一脸平常地往前走,把那张黑底金边的宴请帖递了过去。

守门的黑甲没接。

先是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青衣管事上来,指尖捏着白骨算筹,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谢郎中。”他抬眼,笑得很薄,“来得不慢。”

“慢了怕耽误大人的事。”谢听澜也笑,“这种罪名,我可担不起。”

青衣管事目光往他身后一掠,落到沈烬身上。

“药童?”

“新收的。”谢听澜道,“手脚还行,胆子也不算太小,带来打下手。”

“后头那车呢?”

“验货要用的家什。”谢听澜语气不变,“偏库阴气重,寻常箱子压不住味儿。”

那管事盯着他看了两息,又把目光投到小车上。

沈烬后背微微绷紧。

可谢听澜神色半点没动,甚至还笑了一下。

“怎么?”他道,“您若想现在开箱,我也不拦。只是里头东西一见风就散,一会儿验不出成色,算谁的?”

青衣管事眼皮一跳,终究没碰那车,只把帖子还给谢听澜。

“进去吧。”

“规矩懂?”

谢听澜点头:“看货,不多嘴;验货,不多看;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少一句。”青衣管事笑着补完,“不该活的,别伸手去救。”

谢听澜脸上笑意不变。

“自然。”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里头没有笙歌,也没有酒香。

只有潮湿,阴冷,和一股浓得散不开的药腥气。

沈烬一脚踏进去,便知道这里根本不是宴前备菜的地方。

这是屠宰场。

侧院一路往里,全是黑石铺地。两边挂着红灯,灯罩却不是纱,是极薄的人皮色,火光一透,整条路都像泡在温热的血里。

廊下站着不少人。

有披袍的药师,有提刀的黑甲,也有缩着肩、低着头、不知从哪里拎来的杂役。

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去。

偏库。

再往前走,沈烬终于看见了。

那是一座半沉在地下的长殿。

门很低,梁很高,四面都没有窗,只在檐下开着窄窄一圈透气孔。殿门上挂着黑匾,没有写“库”,只刻了一个血红的“验”字。

门前排着十几辆车。

有的装药。

有的装兽。

还有的,装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被铁钩穿着锁骨,吊在木架上,身上只盖了件破席子,居然还活着。旁边两名黑甲正照着簿子核对他的骨龄、修为和还能撑几日断气。

再往右,一笼笼关着的不是妖兽,是被喂了药的修士和凡人。

有人昏着。

有人醒着。

醒着的那几个,眼里一点光都没了。

沈烬喉间那口气一下沉了下去。

谢听澜却在这时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袖口。

“低头。”他声音压得极轻,“你现在不是来救人的。你现在是药童。”

沈烬把那口气硬压了回去。

偏库里头比外面更冷。

一进门,先看到的不是货架,是一口池。

池不大,却深。

池里翻着暗红色的液,表面时不时鼓起气泡,像有东西在底下喘。四周立着八根黑柱,柱上刻满细密血纹,一亮一灭。

这就是谢听澜说的血池。

池边摆着三张长案。

左边验药。

中间验活货。

右边验“上宴之物”。

沈烬原本还不懂这三样怎么分。

直到他亲眼看见,一个黑衣执事把一株冻在冰匣里的药草放进血池,那药草在池里一泡,叶脉立刻发出细细银光,旁边簿子上便被记了一笔:“可入内库。”

紧接着,又有两个黑甲把一个活人拖到池边。

那人被堵着嘴,四肢都软,只剩眼珠子还能转。一只手被按进血池的瞬间,他整个人就疯狂抽了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

池面冒起一串细泡。

执事低头看了看他胸口浮出来的暗纹,随手在另一册簿子上勾了一笔。

“不上宴。”

“入炉。”

旁边黑甲应了一声,拖着那人就往后殿去。

沈烬眼角狠狠一跳。

这不是请客。

这是挑肉。

活的死的,药草灵物,在这座偏库里全是一类东西。

能用的,入宴。

不能用的,入炉。

谢听澜像是早知道他会看到这一幕,低声道:

“现在明白了?”

“城主府的宴,从来不是给活人开的。”

沈烬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更低地垂着眼,把药箱放到指定长案下,装出一副只负责搬药、不敢乱看的样子。

可眼角余光却一直在扫。

扫池子。

扫簿子。

扫每一辆刚送进来的车。

锁忆莲既然要在这里现形,就不可能半点痕迹都没有。

就在这时,偏库外忽然又进来一拨人。

不是黑甲。

是穿着锦衣、戴着半面骨饰的府中侍从。

他们抬着一口比旁的冰匣都更大的玉箱,箱外还缠着三道黑锁。

玉箱一进门,血池周围那八根黑柱同时亮了一下。

谢听澜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沈烬也在同一刻屏住了呼吸。

不用人说,他也知道那里面装的东西不简单。

抬箱的人一路走到血池边,不直接开锁,只把玉箱落下,等旁边一名紫袍执事亲手掐诀。

第一道锁开。

偏库里温度骤降。

第二道锁开。

血池表面浮起一层薄霜。

第三道锁开时,整口池子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连气泡都停了一瞬。

箱盖被缓缓掀开。

沈烬站得不算近,还是在那一瞬闻到一股极淡的冷香。

不像花香。

更像雪埋了很多年,忽然被人从地底翻出来时,带出的那一口寒气。

箱中放着的,不是一整株莲。

而是一团半开未开的青白花影,根须埋在黑泥里,瓣尖却带着一点近乎透明的银。

它还没完全醒。

可只露这一眼,沈烬胸口那道骨纹就轻轻热了一下。

叶照霜。

还有锁忆莲。

这两样东西之间,果然是通的。

紫袍执事抬手,命人把玉箱往血池边挪。

“验。”

就这一个字,偏库里所有人都更安静了。

连谢听澜都没再说话。

沈烬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他知道,机会就在眼前。

可眼前这地方,黑甲至少二十,执事三名,血池周围还有禁纹在亮。

这时候抢,跟找死没区别。

他只能忍。

玉箱被一点点推近池边时,偏库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木板被谁从里头顶了一下。

很轻。

旁人未必听得出来。

沈烬却一下听出来了。

是敛气箱那边。

他心口一沉。

叶照霜撑不住了。

或者说,不是撑不住。

是锁忆莲离得太近,她身上的剑骨和同命契都起了反应。

果然,下一瞬,角落那口黑木长箱上,极淡地浮起了一线霜白。

只一瞬。

却已经够了。

旁边一名青衣执事猛地转头。

“那边装的什么?”

沈烬后背瞬间绷死。

谢听澜却比谁都快,抬手就掀开自己案上的药布。

“清煞砂。”他不耐烦地道,“刚从鬼手巷封出来,阴气太重,受了池子一激,返霜不是很正常?”

那执事半信半疑,抬脚就往那边走。

一步。

两步。

沈烬眼里那点凶气几乎压不住。

他已经在算。

从这里扑过去,需要几步。

第一刀先割谁的喉咙。

第二下再怎么把场面掀乱。

就在那执事要伸手碰箱的瞬间,偏库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不高。

甚至很温和。

可一出来,整座偏库的人都同时低了头。

“慢着。”

那执事手一僵,立刻退开半步。

“大人。”

沈烬瞳孔微缩。

这不是顾青崖。

也不是刚才这些执事。

这声音是从偏库后方那道垂着黑纱的高台上传出来的。先前那里一直暗着,像没人。可这会儿灯一亮,才照出纱幕后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正轻轻搭在椅扶上。

沈烬喉间那口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谁了。

黑骨城主。

纱幕后,那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又响了起来:

“谢郎中。”

“你今日带进来的东西,比往常有趣。”

谢听澜脸上笑意未变,已经先一步躬身。

“大人抬举。”

“我带进来的,不过都是您点头要验的。”

“是么?”那声音像是笑了笑。

下一瞬,纱幕后的人忽然轻轻一抬手。

偏库四周那八根黑柱同时一亮。

血池里本已安静的红液猛地一翻。

几乎是同一刻,角落那口黑木长箱上,霜色再压不住,沿着箱缝一下漫了出来。

偏库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沈烬心口骤沉。

完了。

而纱幕后那道声音,却在这片死寂里,极轻地落了下来。

像早就认出来了。

“叶照霜。”

“既然来了——”

“何必还藏。”

上一章
听本章
点击左侧按钮生成并播放本章音频
00:0000:00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