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去抢锁忆莲
石室里静了很久。
桌上那块活人宴牌还亮着,暗红的“酉时验库”四个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湿漉漉地压在人眼皮底下。
谁都知道,路已经只剩这一条了。
沈烬先开口。
“行。”
“东西在城主府,时辰也给了。”他盯着那块牌子,声音发沉,“那就别在这儿瞪着它了。怎么进?”
谢听澜没立刻答。
他先把那块牌子翻过来扣住,像嫌那四个字太晦气,接着从药槽边摸了根烧黑的药签,在石桌上划出几道线。
“黑骨城城主府,外头三层,里头两层。”他一边划一边说,“最外头是黑甲巡街,第二层是门楼和偏院,第三层才是血宴要用的库和池。再往里,才是主库和正厅。”
“锁忆莲想现形,得先过偏库,过血池,再进主库。”
“也就是说——”
他药签一点,点在中间那道线。
“你们真要抢,最好的时候,不是它已经进主库以后。”
“是它还在验库的时候。”
沈烬盯着那几道黑线,眉头越拧越紧。
“说人话。”
“人话就是,硬闯没戏。”谢听澜抬眼看他,“前门进,得过黑甲。后墙翻,得过暗哨。你要是想从地底打洞进去——”
他顿了顿,冲桌上又划了一道横线。
“城主府下面埋的不是土,是骨桩。”
“钻到一半,先被钉死的不是门,是你。”
叶照霜站在桌边,脸色还是白,语气却没起伏。
“那就不从外面进。”
谢听澜抬头。
“嗯?”
“酉时验库既然要开门,就会有人进去。”叶照霜道,“我进去。”
沈烬抬眼就看她。
“你进去个什么?”
“顾青崖现在满城找的就是你。你只要在城主府门口露半点气,他第一个到。”
叶照霜神色不变。
“我可以敛息。”
“你敛给别人看行。”沈烬冷笑了一声,“敛给顾青崖看,你当他瞎?”
石室里火药味一下就起来了。
谢听澜左右看了两人一眼,果断往后退了半步。
“继续。”
“你俩谁先把伤口气裂了,我先救另一个。”
沈烬压根没理他,只盯着叶照霜。
“你现在这样,进城主府不是抢东西,是往人嘴里送。”
叶照霜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没化开的霜。
“你呢?”
“你现在能走多远?”
“走得比你远就够了。”沈烬回得极快。
“够个屁。”谢听澜终于插进来,药签一拍桌面,“你俩一个是活靶子,一个是半残,谁单拎出去都像送礼。”
“这回不是比谁更能逞。”
“是得借门。”
沈烬偏头。
“借门?”
“借城主府自己开的门。”谢听澜道。
他说着,把石桌上那几道线又补了几笔,点出一条斜着进去的细路。
“血宴开前,城主府会先验一遍偏库。验药的,验活货的,验快死没死透的,都得有人看。”
“这种活,府里自己人不全做。”
“他们嫌脏,也嫌晦气,向来会从外头找人补手。”
沈烬眯了眯眼。
“比如你?”
谢听澜扯了下嘴角。
“比如鬼手巷这种地方的人。”
“我没进过他们正厅,但我知道他们开宴前怎么收货,怎么验货,怎么把活的折腾成半死不活还不让人断气。”
他语气还带着笑,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真要进,只能借这种时候。”
叶照霜听懂了。
“你去。”
“我跟沈烬借你的名头进去。”
“不。”谢听澜直接摇头,“我进去可以,他跟着我也可以,但你不能这么走进去。”
沈烬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青崖认人,不一定认脸。”谢听澜看向叶照霜,“他那种剑修,记的是剑意、伤口、气机。”
“你只要活着站在那儿,就算换张脸,他也能把你从一堆人里挑出来。”
“所以她不能走进去。”
“得藏进去。”
石室一下安静了半息。
沈烬先沉了脸。
“藏哪儿?”
谢听澜抬手一指角落。
那边堆着两个黑木长箱,箱身刷着旧漆,边角磨得发白,像装药,也像装尸。
“我这儿有敛气箱。”他说,“里面铺阴砂,外头抹清煞粉,活人进去,气能压到最低。”
“平时是拿来运见不得光的东西的。”
“今天正好拿来运你们见不得光的剑仙。”
沈烬脸色更黑了。
“你让她躺箱子?”
“不然呢?”谢听澜反问,“你背着她从城主府正门走进去?”
叶照霜没什么表情,只看了那两个箱子一眼。
“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没问题。”谢听澜道,“再久,就看你自己。”
“够了。”
“够个——”
沈烬一句脏话刚冒头,就被叶照霜看了一眼。
“你有更稳的法子?”
沈烬一噎。
他没有。
他要真有,就不会还站在这间破石室里对着一块牌子发狠。
谢听澜见他不说话,继续往下说。
“路子先这么定。”
“我明着进府。”
“沈烬跟我进去,装药童,背药箱,闭嘴干活。”
“叶照霜不露面,先进箱,到偏库附近再出来。”
“进去以后不碰主厅,只盯锁忆莲。”
“拿到就走。”
“能不撞顾青崖,就不撞。”
沈烬盯着石桌上那条斜线,过了两息才问:
“说得像真有门似的。”
“帖子呢?口令呢?”
“城主府凭什么放你进去?”
谢听澜这回没接得那么快。
他把那根药签在指间转了一圈,才淡淡道:
“所以这局还差最后一块。”
“得有张真帖。”
“或者,得有人真把门打开。”
沈烬冷笑。
“那你不如直接盼城主府的人发善心。”
“他们不发善心。”谢听澜道,“他们只会发钩子。”
叶照霜终于把目光从黑木箱上移开。
“你的意思是,等他们来钓?”
“不然呢?”谢听澜看向她,“你们现在这副样子,还想先去城主府门口碰运气?”
“顾青崖盯的是你,城主府盯的是锁忆莲。”
“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想看你们先死在哪边的人。”
沈烬听得心口发闷。
可他知道,谢听澜没说错。
现在三方都盯着他们。
仙门要拿人,城主府要拿东西,他们自己要抢命。
谁先乱,谁先死。
他盯着桌上的线,忽然开口:
“那就让他们都以为,咱们会乱。”
谢听澜抬眼。
“怎么说?”
“你上头那医馆不是还没塌干净么?”沈烬声音压低了,“把动静放出去。”
“让城主府的人知道,你手里还有能看活货、压伤势的东西。”
“他们既然要验库,就不会完全不用外头的人。”
“你把钩子抛回去,看看谁先咬。”
谢听澜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啊。”
“刚学会杀人,就开始学做局了。”
沈烬扯了扯嘴角。
“不是学会了。”
“是再不学,命就真没了。”
叶照霜站在一旁,安静听完,才淡声开口:
“可以。”
“但还有一件事。”
“进去以后,如果锁忆莲和我之间只能先拿一个——”
“先拿莲。”沈烬直接打断她。
“你少在这儿给我排先后。”
“东西不拿,你下次再忘一次,谁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叶照霜看着他。
她眼神还是冷的,可那一瞬间,眼底像是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浅。
浅得像错觉。
“好。”她说。
这一声落下,三个人之间那点一直绷着的劲,才算真正拧到了一处。
谢听澜抬手,把桌上那块倒扣的活人宴牌重新翻了过来。
“那就这么定。”
“我去把上头的动静再布一层。”
“沈烬,你把气养回来,至少养到进门时别像个随时要断气的。”
“叶照霜,你试试那箱子,能忍多久先自己有数。”
“今晚要真有门开——”
他话还没说完,石室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骨铃响。
叮。
不是风吹的。
是一短,一长。
谢听澜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咬钩倒快。”
沈烬已经抬眼。
“谁?”
“城主府的狗。”谢听澜把那块牌子一抓,塞回袖中,“你俩别动,别出声。”
他说完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没进石门外那条窄道里。
石室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回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像一张弓,已经彻底拉满了。
沈烬站在桌边,听着外头那点极轻的脚步声,手指一点点收紧。
叶照霜没说话,只侧头看向石门。
她脸色还是白,眼神却冷得锋利。
过了大约半盏茶,脚步声重新近了。
石门被推开时,谢听澜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黑底,金边,帖面压着一枚暗红印。
像请帖。
也像催命符。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丢。
啪。
“自己看。”
沈烬伸手拿起来。
帖子不大,纸却极厚,摸上去像浸过油,又像浸过血。封面没写客套话,只压着四个瘦金似的小字——
请谢郎中。
他翻开里页。
里面只有两行字。
今夜酉末,入城主府偏库验货。
许随药童一名,不得误。
下面,是城主府的私印。
石室里静了一瞬。
沈烬盯着那两行字,慢慢笑了。
“还真把门打开了。”
“开是开了。”谢听澜靠在门边,语气懒洋洋的,“可别高兴太早。”
“这不是请。”
“这是他们觉得,我还有用。”
“等用完了,能不能完整出来,得看咱们自己。”
叶照霜伸手,把那张帖子从沈烬手里抽了过去。
她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药童一名”四个字上。
“少一个人。”
“所以你进箱。”谢听澜道,“门是开了,剩下那半步,得我们自己补。”
沈烬看着那帖,又看了眼角落里那口黑木长箱,胸口那道骨纹无声一跳。
不是疼。
是热。
像血一下开始往前冲。
路有了。
坑也有了。
可不管前头张着的是门,还是嘴,他们都得进去。
谢听澜抬手,把桌上那盏小灯拨亮了些,灯火一跳,正照在那枚暗红私印上。
“成了。”
“今夜,咱们进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