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偏偏还记得疼
石室里静了半息。
叶照霜先收了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眉心轻轻拧起,像也在判断刚才那一下为什么会先落过去。
沈烬靠在榻边,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口。
那道骨纹被她一按,竟真老实了点。
他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她。
“你不是不记得?”
叶照霜神色很淡。
“我不记得你。”
“但我看得出,你现在快裂了。”
谢听澜已经端着药碗挤了过来。
“行了,二位。”
“一个刚从药桶里捞出来,一个刚掉了记忆,都别逞强。”
他把药碗往沈烬怀里一塞。
“喝。”
沈烬闻了一下,脸又黑了。
“你是不是就不会熬点像人喝的东西?”
“会啊。”谢听澜道,“给活人熬药,给你熬这个,正合适。”
沈烬骂了一句,到底还是把药灌了。
叶照霜靠在榻边,没再看他,只低头去看自己手腕上的同命契。
银纹和霜纹还缠在一起。
像锁。
也像绳。
她眼神冷了点。
“外面呢?”
谢听澜也收了笑。
“顾青崖还没走。”
“城主府的人也在鬼手巷外头埋了眼。”
“我把前巷封了两层假门,又放了几具假尸,能拖一阵,但拖不了太久。”
沈烬放下药碗。
“那就别拖。”
“从死人身上摸出来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他说着,把怀里那张血纸和黑底金纹的小牌掏出来,丢到桌上。
“看看。”
谢听澜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从哪儿摸出来的?”
“暗道里那白袍身上。”
“难怪他敢单独追进来。”
谢听澜把那块牌子捏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低低骂了一声。
“还真是活人宴牌。”
沈烬皱眉。
“这玩意儿到底是请帖,还是催命符?”
“对别人是请帖,对城主府养的那些狗,就是催命符。”谢听澜把牌子丢回桌上,“血宴开之前,城主府会先验一遍偏库。能上宴、能入炉、能进主库的东西,都得先过这一关。”
叶照霜抬眸。
“锁忆莲也一样?”
“当然一样。”
谢听澜把那张被血浸了一半的薄纸摊开。
“这东西见寒缩骨,见血开瓣。城主府真把它弄到了手,不会直接丢进内库,一定先送去偏库养醒。”
沈烬眼神一沉。
“也就是说,它已经不远了。”
“不止是不远。”谢听澜道,“是真快到你们脸上了。”
他转身去药槽边摸出一只细口白瓶,往那块黑牌上滴了一滴药水。
嗤的一声轻响。
牌面上的血纹像活了一样,一丝丝亮了起来。
几息后,四个暗红小字慢慢浮了出来。
酉时验库。
石室里三个人同时盯住了那块牌。
沈烬最先开口。
“酉时?”
“对。”谢听澜缓缓吐出一口气,“活人宴牌平时是死的,只有验库当天才会显字。”
“这说明东西已经进城主府了。”
“而且就在今天。”
叶照霜声音很冷。
“我去。”
沈烬几乎是立刻抬头。
“你去个屁。”
叶照霜看向他。
“我进得去。”
“你现在这副样子,顾青崖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你就认不出来?”
“我至少不是仙门首徒点名要的人。”
“你现在走三步都喘。”
“也比你这个失了半截记性的人强。”
两句话一撞,石室里的火药味一下就起来了。
谢听澜站在中间,左右看了一眼,果断后退半步。
“你俩先吵。”
“谁先把伤口吵裂了,我先救另一个。”
沈烬压根没理他,撑着榻边就站了起来。
“你要进城主府,可以。”
“但别想把我撇下。”
他话刚说完,胸口那道骨纹便猛地一跳。
疼意直顶上来,顶得他眼前都黑了一瞬。
身形一晃的那一刻,叶照霜已经先一步起身。
她抬手按住他右肋往上的一处,指尖发力,稳准得吓人。
“这里。”
“别硬撑。”
沈烬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太准。
准得像她早就知道他哪里最疼。
叶照霜自己也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空白。
像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先按在这里。
谢听澜看看她,又看看沈烬,忽然啧了一声。
“行。”
“人是忘了,疼倒没忘。”
沈烬喉结滚了一下,声音还是硬的。
“你不是不记得?”
叶照霜收回手,语气冷得没一点起伏。
“我不记得你。”
“但我记得,你现在要是再乱动,骨纹会从这里往上炸。”
她点了点自己刚才按住的位置。
“到时候先死的不是你心口。”
“是肺。”
沈烬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谢听澜却笑不出来了。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忘了人,忘了事,偏偏身体还记得沈烬怎么疼,记得该往哪里按,记得该怎么先把他拦住。
这种记住,比嘴上认账还麻烦。
叶照霜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多停。
她转回去,看着桌上那块活人宴牌。
“他不能去,我也得去。”
“下一次破境之前,锁忆莲必须拿到。”
“不然我还会忘。”
这话一出,沈烬脸色也沉了。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不能拖。
可真让叶照霜一个人进城主府,他更不可能点头。
“谁说你一个人去?”他把那口血气压下去,慢慢站稳,“我伤了,不是废了。”
叶照霜冷冷看着他。
“你现在这样,只会拖我后腿。”
“行啊。”沈烬也冷笑,“你倒是忘得干净,连谁最会拖着一身烂骨头活命都不记得了。”
叶照霜没被他激到,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不需要记这个。”
眼看两人又要撞起来,谢听澜终于抬手敲了敲桌子。
“差不多得了。”
“锁忆莲还没到手,你俩先在我这石室里打起来,便宜谁?”
他把那块黑牌重新拿起,指尖在“酉时验库”四个字上点了点。
“先听我说完。”
“这不是普通验库。”
“城主府血宴开席前,会把偏库里的东西过一遍血池,再送进里头。”
“锁忆莲要现形,也只会在这个时候现形。”
沈烬盯着他。
“说重点。”
“重点就是——”谢听澜也不卖关子了,“你们要抢它,只有这一回。”
“一旦过了酉时,它就会被送进主库。”
“到那时候,别说你们两个半残。”
“就是我把鬼手巷整条街都掀过去,也摸不到它一片叶子。”
石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又看了一眼叶照霜。
叶照霜也在看那四个字。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已经有了决定。
谢听澜看着他们两个,最后把牌子往桌上一拍。
“别猜了。”
“锁忆莲不在别处。”
“就在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