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叶照霜醒来后忘了三件事
“原来在下面。”
顾青崖那道声音落下时，整条暗道都像跟着冷了一层。
沈烬头皮一炸，抬手就把怀里那块活人宴牌塞进衣襟，转身去扶叶照霜。
“走！”
叶照霜没有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暗道更深处冲去。
身后，石壁又是一声轻响。
嗤。
这一次不是削掉一层石皮。
是顾青崖的剑气直接切进了暗道顶，整段土层都跟着簌簌往下掉。灰尘、碎土、碎石一下落了满身。
沈烬胸口那道骨纹本就乱着，被这一惊一震，顿时又开始发热。
疼意顺着心口往上顶，顶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现在他连停一下都不敢。
顾青崖这种人，和前头那些白袍修士根本不是一回事。
前面那帮人是狗。
后头这个，是牵狗的人。
“前面左拐。”叶照霜忽然开口。
“你来过？”
“没来过。”
“那你怎么知道？”
“风。”
沈烬咬着牙，照着她的话扑向左边岔道。
刚拐进去，身后原本那段夹道便轰然塌了一半。
碎石把后路一下堵死。
沈烬回头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缩。
这要是慢半步，刚才被埋在底下的就不是路，是他和叶照霜。
“你们剑修都这么邪门？”
“他不是普通剑修。”
“你们仙门就没一个普通的。”
叶照霜没接他这句。
她脸色比刚才更白，呼吸却没乱，依旧稳得像结了层霜。
“再快一点。”
“谢听澜的暗道不会只留一条死路。”
沈烬想骂一句“你倒挺看得起他”，可喉头那口血气刚翻上来，前头已经先亮起一点暗红微光。
不是出口。
是一盏很小的壁灯。
壁灯下头，站着谢听澜。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进来了，袖子挽得更高，手里还提着个黑漆漆的木箱，见两人冲过来，第一句不是“没死就好”，而是：
“后头跟着顾青崖？”
“嗯。”沈烬喘了口气，“你这地方到底藏不藏得住人？”
“藏你们这种货色，平时够了。”谢听澜一脸嫌弃，“可顾青崖这种，平时也不来黑骨城啊。”
“少废话。”叶照霜道，“有没有第二条路？”
“有。”
谢听澜说完，抬脚就踹开旁边一扇窄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四壁嵌满黑色药槽，正中间摆着一口半人高的寒铁浴桶，桶里泛着淡青色药液，寒气一阵阵往外冒，连空气都跟着发涩。
沈烬刚站近一步，胸口那道骨纹便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乱跳竟缓了半拍。
“这什么玩意儿？”
“我存命的东西。”谢听澜道，“寒髓、阴砂、沉骨液，再加点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清煞粉。平时是拿来吊命的，今天便宜你了。”
沈烬听得太阳穴直跳。
“你这药听着比顾青崖还像要我命。”
“你再废话，就不用下去了。”
谢听澜啪地一下把箱子打开，里面排着七八只玉瓶和一卷黑线，又转头看向叶照霜。
“我先说好。”
“这桶药只能把他胸口那股乱意暂时压住，真想把借进去的剑意和劫气剥出来，还得你来。”
沈烬皱眉：“她来？”
“废话。”谢听澜抬了抬下巴，“你借的是她的剑，吞的是她的劫。解铃还须系铃人，这道理你总听过吧？”
叶照霜盯着那口药桶，眸色微沉。
“代价呢？”
谢听澜看了她一眼，少见地没立刻贫嘴。
“你现在这副身子，强行从他骨里把东西抽回来，八成会再动一次斩情劫的残意。”
“轻则昏睡。”
“重则——”
“记忆再掉一块。”叶照霜替他说完。
谢听澜点头。
石室里静了一瞬。
头顶上方，隐隐又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响。
顾青崖还在找。
而且越来越近。
沈烬脸色沉了沉。
“那就不用她。”
叶照霜偏头看他。
“你有别的法子？”
“没有。”
“那你闭嘴。”
她这句回得太快，快得沈烬都愣了一下。
叶照霜已经转头看向谢听澜。
“开始。”
“你想好了？”
“嗯。”
“你要是这回再掉一块，可别怪我事后不提醒你。”
“我不怪你。”
“那怪谁？”
“怪他。”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沈烬。
沈烬差点气笑。
“你这锅甩得够顺手啊。”
“你要是没借那一剑，我也不用掉。”
“你不是让我借的吗？”
“所以现在让你闭嘴。”
谢听澜实在没忍住，低低啧了一声。
“我说。”
“你俩现在这样，真不像快死的。”
“像两条命都嫌太长的。”
“滚。”
“闭嘴。”
这一回，两人倒是异口同声。
谢听澜摊了摊手。
“成。”
“那就先救命。”
他把一只黑瓶塞进沈烬手里。
“喝了。”
沈烬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脸当场绿了。
“你这什么味？”
“活命味。”
“真他娘像尸水。”
“你平时少跟尸体打交道？”
“……”
沈烬骂归骂，还是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药一入口，苦得他差点当场把胃吐出来。可那股药气一下肠胃，胸口那道骨纹却真像被一只冷手生生按住，连带着呼吸都顺了半分。
“进去。”谢听澜指了指那口寒铁桶。
“衣服脱不脱？”
“你爱穿着死就穿着。”
沈烬懒得再问，咬牙踩进桶里。
药液刚没过腰，他整个人就猛地一抖。
冷。
不是一般的冷。
像整副骨头都被人一寸寸拆出来，扔进冰窟里泡。
他下意识就想往外翻。
谢听澜手疾眼快，抬手一把按住他肩。
“坐稳！”
“这桶要是翻了，我先把你脑袋按进去。”
沈烬咬得牙关发响，到底还是硬生生坐了下去。
药液漫过胸口的一瞬，他胸前那道赤银交缠的骨纹猛地亮了。
像被逼到了绝路，反而挣得更凶。
“来了。”谢听澜低喝一声，把黑线往地上一甩。
黑线绕着药桶飞快铺开，转眼成阵。
“叶照霜。”
叶照霜没说话。
她走到桶前，掌心一翻，断剑已稳稳落进手里。
这一次，她没再让沈烬握。
她自己握住了剑。
“会很疼。”她道。
沈烬泡在药液里，脸色白得发青，还硬扯了下嘴角。
“我现在这样，难道还像不疼？”
叶照霜看着他，没再多说，只抬手把断剑横在他胸前。
谢听澜在旁边提醒：“先引，再剥，最后锁。你要是顺序错了，这小子胸口那块骨就得当场炸。”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下一瞬，叶照霜手中断剑轻轻一震。
嗡。
那一声极轻。
却像直接震进了沈烬骨头里。
他胸口那道骨纹骤然亮起，赤银光线一下从皮肉底下浮出来，像一团被强行逼出巢的活物，沿着他锁骨、肩颈、胸腔疯狂乱窜。
沈烬闷哼一声，五指死死扣住桶沿。
“别躲。”叶照霜道。
“你先试试。”
叶照霜没回，只将另一只手按上他心口。
掌心相贴的一瞬，同命契印记同时亮起。
银光一闪。
沈烬只觉得自己胸口那团乱成一锅的东西，忽然被什么狠狠拽住了。
往外拽。
沿着骨头一寸寸往外扯。
疼得他眼前都白了。
不是刀割。
是把嵌进骨缝里的东西，生生拔出来。
他额头狠狠撞上桶沿，撞得闷响一声，血都溅出来了。
谢听澜脸色一变。
“按住他！”
叶照霜一步没退。
她按在沈烬心口的手越来越稳，断剑剑尖却一点点开始抖。
不是她手抖。
是那股被抽出来的乱意，正顺着剑尖倒灌进她体内。
谢听澜看得眼角直跳。
“够了！”
“再抽你自己就得出事！”
叶照霜像没听见。
她只是盯着沈烬胸口那道骨纹，一寸寸把那股赤银乱意往外拖。
拖到一半时，她脸色忽然白了一下。
下一瞬，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空白。
很短。
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看错了。
可谢听澜却当场骂出声。
“妈的。”
“斩情残意动了！”
沈烬浑浑噩噩间只听见这么一句。
紧接着，他便感觉按在自己心口那只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怕。
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扯断了。
“继续。”叶照霜声音还是冷的。
可这一声，比平时更哑。
谢听澜盯着她看了一眼，到底没再拦，只咬牙继续催动阵线。
又过了不知多久。
也许十息。
也许更久。
沈烬胸口那道骨纹终于一点点暗了下去。
桶里的药液也从淡青变成暗红，像把那股东西全泡了出来。
叶照霜手里那柄断剑轻轻一颤，霜气骤散。
她人也跟着晃了一下。
谢听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成了。”
“先别倒——”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叶照霜已经闭上眼，整个人往旁边一栽。
谢听澜手忙脚乱把人接住。
“得。”
“还是倒了。”
沈烬靠在桶里，眼前还发花。
可看到她倒下那一瞬，他还是本能地想站起来。
结果腿才一动，就被谢听澜骂了回去。
“你动个屁！”
“她是昏了，你是差点刚炸完。”
“再乱动，我给你俩一块办后事。”
沈烬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心口。
那道骨纹还在。
但赤银交缠的乱光已经退下去了，只剩下一层极淡的暗红，像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
疼还是疼。
可没刚才那种要命的疯劲了。
谢听澜把叶照霜放到旁边破榻上，又拿了两根细针给她封住腕脉，忙完才转头看沈烬。
“恭喜。”
“你暂时死不了了。”
沈烬哑声道：“她呢？”
“还活着。”
“代价呢？”
谢听澜沉默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等她醒了，你自己看。”
石室里安静下来。
头顶上头偶尔还有极轻的震声，像顾青崖的人还在上头翻。
可这一会儿，谁也没再追到这间石室里。
沈烬在药桶里又泡了半个时辰，才被谢听澜拖出来，扔到另一张破榻上。
人一躺下，困意和脱力便一起涌上来。
他本想强撑着看一眼叶照霜，可眼皮实在太重。
闭眼前最后看见的，只是她安静躺在那里，脸色很白，手却仍无意识地压在自己心口。
像还在按着什么。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是大亮。
只是鬼手巷外那层灰白的天光顺着缝隙漏进来，把石室照得半明半暗。
沈烬刚一睁眼，胸口便先传来一阵钝痛。
疼。
可这回是能忍的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第一眼就去看旁边那张破榻。
叶照霜已经醒了。
她正靠坐在榻边，脸色还是白，眼神却清醒得很。
可那清醒里，又比平时更多了一层薄得近乎冷漠的审视。
沈烬心里咯噔一下。
“你醒了？”
叶照霜看着他，没立刻回。
她先看了眼他的胸口，又看了眼自己腕上的针，最后才开口。
“这是哪儿？”
沈烬一愣。
“鬼手巷，谢听澜的地方。”
叶照霜皱了下眉，像是在回想。
“谢听澜……”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却没多少熟悉。
谢听澜刚好端着一碗药从外头进来，一听她这口气，脚步就顿了顿。
“坏了。”
“真掉了。”
沈烬偏头：“什么掉了？”
谢听澜没答，只把药碗往桌上一放，走到叶照霜跟前，盯着她看了几息。
“我问你。”
“你记不记得，是谁让你把剑借出去的？”
叶照霜看着他，神色冷淡。
“我为什么要把剑借给别人？”
沈烬呼吸一顿。
谢听澜又问：“那你记不记得，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叶照霜沉默片刻。
“我受伤。”
“被追。”
“所以来找大夫。”
“谁带你来的？”
叶照霜这次顿得更久了点。
她目光落到沈烬身上，又缓缓移开。
“……不记得了。”
谢听澜吸了口气。
“最后一个。”
“你记不记得，你在乱葬巷里，第一次叫过谁的名字？”
叶照霜眉心微蹙。
“我为什么要记这种事？”
石室里一下静了。
谢听澜抬手按了按额角，偏头看向沈烬，压低声音道：“行了。”
“我大概知道她忘了哪三块。”
沈烬喉结滚了一下。
“哪三块？”
谢听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她忘了自己把剑借给过你。”
“第二，她忘了是你把她从乱葬巷一路带到我这儿。”
“第三——”
谢听澜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点。
“她忘了自己先前已经开始信你。”
沈烬没说话。
只是手指一点点收紧。
叶照霜听见这句，眸色微沉，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不算陌生。
可也绝不亲近。
只剩审视，把他当成一个被同命契硬绑进来的麻烦。
沈烬扯了扯嘴角。
“行啊。”
“忙活半天，白救了。”
叶照霜看着他，声音还是冷的。
“你救过我？”
沈烬刚想回一句“没有”，喉头那口气却忽然一滞。
他本来最会嘴硬。
可真听到她这么问，胸口还是像被谁轻轻捅了一下。
谢听澜见气氛不对，立刻插嘴。
“别问这种扎心的。”
“你现在记忆有缺口，问了也是白问。”
叶照霜没理他，只盯着沈烬。
沈烬垂下眼，把那口气压回去，语气又硬了。
“没有。”
“你别自作多情。”
“我就是顺手捡了个麻烦。”
叶照霜看了他两息，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只是低头去看自己掌心。
那枚同命契印记还在。
一银一霜，锁扣似的缠在皮肉里。
她眸色顿了一下。
“这个呢？”
“谁结的？”
谢听澜刚要开口，沈烬已经先一步回了。
“你自己。”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把命还我。”
这句话说得又硬又冲。
可叶照霜听完，却没生气。
她只是盯着那枚印记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心口。
动作很轻。
像要确认点什么。
片刻后，她低声开口。
“我不记得你。”
“但我记得一件事。”
沈烬抬眼。
“什么？”
叶照霜看着他，声音很淡。
“下一次破境，我还会忘。”
谢听澜脸色一变。
“你记得这个？”
“嗯。”
“别的呢？”
“断断续续。”叶照霜道，“可这件事，我记得很清。”
石室里空气一下沉了。
无情剑骨又往前吃了一口。
沈烬脸色慢慢沉下来。
“所以锁忆莲必须抢。”
“对。”谢听澜接得很快，“而且不能再拖。”
“城主府血宴就在这两日。东西一旦入库，再想碰就更难了。”
叶照霜点了下头。
她刚想起身，身形却晃了一下。
沈烬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
可还没碰到她，叶照霜自己已经先一步抬手，稳稳按住了他胸口。
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别乱动。”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人都静了一下。
叶照霜自己也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他心口的手，眉心一点点拧起。
像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先做这个动作。
沈烬也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她忘了很多。
忘了借剑。
忘了是谁带她走。
忘了那点刚长出来的信。
可她手落下来的位置，还是准得很。
她人忘了，手却没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