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一次,我自己下手
“找到了。”
顾青崖这三个字落下时,医馆里三个人几乎同时动了。
谢听澜动作最快。
他反手一扯长桌下的铜环,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屋里最里侧那排药柜忽然往后滑开半尺,露出一道只够一人侧身钻进去的窄缝。
“后路。”他低声道,“先走。”
沈烬没动。
“你呢?”
“我这儿总得留个人关门送客。”
“你送得动?”
谢听澜嘴角一扯。
“我在鬼手巷吃饭,靠的又不只是这张脸。”
话音刚落,外头已经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乱。
是稳。
一人起步,一巷都跟着静下来那种稳。
顾青崖到了门前。
可他没立刻推门,只隔着门板淡淡开口。
“谢听澜。”
“我不想拆你的医馆。”
“把人交出来。”
谢听澜翻了个白眼。
“顾首徒说话还是这么客气。”
“都带人封巷了,还装什么讲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是城主府那道细尖嗓音轻轻笑了一声。
“谢郎中。”
“顾首徒讲不讲理,咱家不知道。”
“可你今夜若真敢把人从我家眼皮底下送走,那就是不给城主府脸了。”
谢听澜骂了一句。
“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他转头看向沈烬。
“还愣着干什么?真等他们把门拆了,你这条命就得挂我牌匾上。”
沈烬咬了咬牙,伸手去扶叶照霜。
叶照霜却先一步撑住墙,自己站稳了。
“我能走。”
“你最好能。”
三人刚退到暗门边,外头顾青崖的声音又响了。
“谢听澜。”
“盟主手令在前,我只要叶照霜。”
“你若现在让开,鬼手巷的人我不碰。”
沈烬脚下一顿。
盟主手令。
又是裴九渊。
这名字压下来,连城主府那道尖细嗓音都静了半息。
谢听澜却半点没给面子。
“顾首徒这话拿去骗山门弟子还行。”
“你今夜要是真把人从我这儿拿走,明日鬼手巷就得被黑甲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是仙门赔命,还是城主府赔命?”
“你赔?”
门外没有立刻接话。
谢听澜趁这空档,一把将沈烬推进暗门里。
“下去。”
“走到底,别抬头,别出声。”
沈烬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胸口那道骨纹又是一阵发烫。
叶照霜跟着钻了进去。
窄缝后头是一段斜往下的木梯,底下黑得看不见头,只能闻到一股潮湿药味,里头还混着陈年血腥气。
沈烬刚往下走了两步,便听见头顶一声脆响。
像骨铃炸了。
紧接着,是谢听澜拖长了腔调的声音。
“顾首徒想进门,可以。”
“先把您脚底下那两块地砖挪开试试。”
再下一瞬,外头轰然一声。
不是门开。
是地陷。
有人闷哼,有人怒喝,骨铃声乱成一片。
谢听澜果然没吹牛。
鬼手巷这破医馆,真有后手。
沈烬来不及多想,扶着墙就往下冲。
木梯尽头是一条极窄的地下夹道。
顶低、路湿、脚下全是滑腻腻的黑泥。墙边钉着几枚昏黄夜明珠,光弱得可怜,只够照见前头半步。
叶照霜走在他后面,呼吸压得很轻。
沈烬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撑不撑得住?”
“先管你自己。”
“我问的是你。”
“死不了。”
沈烬听她这口气,反而安心了点。
还能这么顶他,说明还没到真要倒的时候。
两人沿着夹道一路往前。
头顶时不时传来闷响,像有人在上面翻屋、破墙、踩塌木梁。城主府和仙门显然都没打算客客气气进门。
沈烬走了没多久,胸口那道骨纹又跳了起来。
疼意顺着肋骨一路往上窜,窜得他眼前都发白。
他一手按住墙,硬生生缓了一口气。
叶照霜在后头停住。
“快到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谢听澜的夹道,不会太长。”
“你怎么知道?”
“他惜命。”
“……”
这理由竟还真像那么回事。
沈烬刚要继续走,前头忽然亮起一点白光。
不是路尽头。
是有人。
他眼神一缩,立刻把叶照霜往后拦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身影自前头拐角转了出来。
白袍,银纹,肩上缠着血布。
正是先前被沈烬一剑劈开左肩、后来又跟在顾青崖身边的那名白袍修士。
那人脸色惨白,眼里却像淬了毒,一看到沈烬,唇角就扯出一个发狠的笑。
“果然。”
“我就知道,谢听澜这狗东西会留后路。”
沈烬心里一沉。
这人没跟着顾青崖守在外头。
他是自己钻进来的。
“顾首徒讲规矩。”那白袍修士一步一步走近,声音阴冷,“我可不讲。”
“昨夜让你钻了空子,今夜你还想跑?”
叶照霜在后头低声道:“他伤得不轻。”
“你现在看谁都像不轻。”沈烬低声回了一句,手却已经摸向后腰短刀。
白袍修士瞥见他动作,冷笑更重。
“别费劲了。”
“你胸口那股乱意,我隔着三丈都能闻见。”
“现在的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杀我?”
他说得没错。
沈烬现在确实站得不稳。
可有些时候,站不稳也得杀。
不然死的就不是他一个。
白袍修士已经掐诀。
他肩上有伤,灵光不稳,指间那团青白色也比先前暗了不少。可再暗,那也是修士的术法,不是沈烬这种刚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的命能硬扛的。
“退后。”沈烬低声道。
叶照霜没动。
“你现在挡不住。”
“你也挡不住。”
“我至少还能——”
“闭嘴。”
叶照霜声音冷得像一刀,“你若真死在这里,我刚给你压下去的东西会先反噬到我身上。”
这话一出,沈烬喉间那口骂声硬是卡住了。
白袍修士已经没耐心再听他们废话。
他五指一翻,三枚细针破空而出。
不是冲沈烬。
是冲叶照霜。
他知道谁更难杀,也知道谁现在更值钱。
沈烬眼神骤变,猛地扑过去。
铛!
短刀横起,第一根针被他险险扫偏。
第二根擦着他手背钉进墙里。
第三根却还是钻了过来。
叶照霜一偏头,那针擦着她颈侧飞过去,削断了一缕乌发。
沈烬心口猛地一沉。
这一下要是真扎进去,后果他连想都不想。
白袍修士显然也没料到他们还能避开,脸色更阴,抬手就要再出第二轮。
可他刚抬手,叶照霜忽然低声道:“左脚。”
沈烬一怔。
“什么?”
“他左脚。”
就这一句。
没解释。
沈烬却一下懂了。
他想都没想,抄起墙边一只用来盛药渣的破陶盆,冲着那白袍修士脸上就砸了过去。
那人本能抬袖一挡。
也就在这一挡的瞬间,沈烬已经蹲身扑到近前,手中短刀不刺人,先狠狠扎进了他左脚脚踝。
“啊——!”
白袍修士惨叫一声,整个人一下失了平衡。
叶照霜在后头冷声道:“他左肩被你斩裂,重心全压在左脚。”
“断了它。”
沈烬咬着牙,一把拔出短刀,反手又是一刀,直接把那只脚踝后的筋挑开。
血一下飙出来。
白袍修士扑通一声跪了。
他人刚跪下,掌中灵光却还没散,抬手就想往沈烬心口拍。
沈烬比他更快,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肩头顶住他胸口,把那只手硬生生撞偏。
砰!
那团青白灵光擦着沈烬耳侧轰进墙里,整条夹道都跟着一震。
碎石簌簌往下掉。
白袍修士自己也被反震得一口血喷出来。
现在两人贴得极近。
近得沈烬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没压干净的药味和血腥味。
白袍修士眼神凶狠得像条疯狗。
“贱种。”
“你真当你能活着出黑骨城?”
沈烬没回。
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手里的短刀还抵在对方肋下,再往里送一点,就能扎穿。
可他没立刻动。
因为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去的不是怎么杀。
是要不要杀。
这人已经重伤了。
脚废了,肩裂了,灵力也乱了。
把人打晕,拖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可下一瞬,他就听见那白袍修士咬着牙笑了一声。
“你不敢。”
“你这种烂泥窝里爬出来的东西,最多只会趁乱砍两刀。”
“真让你下手杀个修士,你敢吗?”
沈烬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对方还在说。
“你要是不杀我,顾师兄还会给你个痛快。”
“你要是杀了——”
“谢听澜、叶照霜,还有你自己,一个都跑不掉。”
沈烬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很薄的一点笑。
没温度。
“你说反了。”
白袍修士一愣。
沈烬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杀你。”
“我们才一个都跑不掉。”
这句话落下,叶照霜在后头没出声。
她只是看着沈烬。
没拦。
也没劝。
沈烬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下捅进去,他就真不一样了。
先前那几条黑甲,是在乱战里,是借剑,是被逼着狠狠干出去。
这一回不是。
这一回是他自己选。
他甚至能看见对方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散的侥幸。
可也就到这儿了。
“下辈子。”
沈烬声音很低。
“记得别堵我路。”
下一瞬,短刀猛地送了进去。
噗嗤。
刀锋自肋下没柄而入。
白袍修士整个人骤然绷住,眼睛一下瞪大。
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
可沈烬没给他机会。
他握着刀柄,狠狠往上一绞。
血一下涌了他一手。
白袍修士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抽气,整个人慢慢软了下去。
夹道里一下静了。
静得只剩血往地上滴的声音。
沈烬没立刻松刀。
他就那么半跪在地上,盯着对方一点点没了气。
直到那双眼彻底散开,他才缓缓把刀抽了出来。
刀一离体,血溅上墙。
沈烬自己也像被这一下抽空了,手背青筋全绷着,呼吸沉得吓人。
叶照霜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又看了一眼沈烬。
“还能动?”
沈烬抹了把脸上的血。
“少废话。”
“搜。”
这回轮到叶照霜不说话了。
她蹲下身,先摸尸身袖袋。
两枚灵石,一只药瓶,一张传讯符。
沈烬则伸手去解那人腰间储物囊。
囊上有禁制,可人一死,禁制便松了。
他扯开一看,里头东西不多。
几瓶丹药,一面小镜,一页被血浸湿的薄纸,还有一块黑底金纹的小牌。
沈烬先拿起那块牌子。
牌子不大,边缘却刻着极细的血纹,正面只写了三个字。
活人宴。
他瞳孔微缩。
“这是什么?”
叶照霜看了一眼,眸色立刻沉下去。
“城主府的请宴牌。”
“不是普通宴。”
“是血宴。”
沈烬又展开那张被血浸了一半的薄纸。
纸上字不多,像是谁仓促记下来的。
前半截已经糊了。
后半截还能勉强认清:
锁忆莲……血宴……入库前现形……
下面还压着一个极淡的城主府暗印。
沈烬心口一跳。
谢听澜说得没错。
锁忆莲,果然在城主府。
而且不是遥遥无期。
是很快就会露面。
叶照霜盯着那页纸,缓缓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盯上它了。”
“仙门的人?”
“未必。”
她抬眼看向上头那片黑压压的土层。
“也可能是城主自己放出来的饵。”
沈烬把那页纸折起,塞进怀里。
“是饵也得咬。”
“你现在这副样子,真咬得动?”
沈烬刚想回她,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响。
像是谁踩在了夹道上头。
一步。
又一步。
不急不缓。
却稳得让人头皮发麻。
叶照霜和沈烬同时抬头。
下一瞬,一道极细的剑气无声无息自土层上方切了下来。
嗤。
前头拐角的石壁被整整齐齐削掉一层。
切口平滑得像镜面。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不是刚才死在这里的白袍修士能出的剑。
也不是城主府黑甲的刀。
夹道上方,一道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淡淡落下。
“原来在下面。”
顾青崖。
他找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