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真正的追兵到了
谢听澜这句话一落,屋里就静了。
沈烬靠着桌角,喘得很重。
胸口那道骨纹还在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埋在皮肉底下,不断拿头往外撞。
“吃进去?”他抬起眼,嗓子哑得厉害,“你说清楚点。”
谢听澜没急着回。
他先把沈烬按到破榻边坐下,又抬手去掀他衣襟。
沈烬本能一挡。
“摸脉还不够,你还想扒我衣服?”
“我想给你收尸,行不行?”谢听澜头都没抬,“不想死就别乱动。”
沈烬骂了句脏话,到底还是把手松了。
衣襟一掀开,胸口那道赤银交缠的骨纹便彻底露了出来。
像一截烧红的锁链,半埋在骨头里。
谢听澜看了两眼,平日那点吊儿郎当的笑彻底没了。
“我说呢。”
“替命骨,借来的剑意,再加她那身还没散干净的劫气……”
他啧了一声。
“你这不是给自己找死。”
“你这是嫌死得太慢,想给阎王表演个花活。”
沈烬脸色发黑:“你到底会不会看病?”
“会。”谢听澜抬眼看他,“但我先得知道,是想救活你,还是给你选块埋得好看的地。”
“少贫。”叶照霜靠在门边,声音发冷,“有法子就说。”
谢听澜偏头看了她一眼。
“有。”
“但你俩这回惹的,不只是伤。”
“是人。”
他说着起身,走到长桌边,从一堆瓶瓶罐罐里翻出三根黑针。
针身极细,尾端却泛着一层乌青光。
沈烬看得眼皮一跳。
“这又是什么?”
“压命针。”
“名字听着就不像好东西。”
“好东西能轮得到你?”谢听澜回得极顺,“坐稳。”
他话音刚落,第一根针已经扎进沈烬胸口左侧。
沈烬浑身一绷,额角青筋一下跳了出来。
疼。
不是刀子捅进去的疼。
像那根针扎进去后,胸口那道骨纹猛地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整片皮肉都跟着抽紧。
第二根。
第三根。
三针落尽,沈烬喉间猛地滚上一股血气,脸色一下白了。
可奇怪的是,胸口那道快疯掉的骨纹竟真慢慢暗了点。
没消。
但没刚才那么像要炸开了。
谢听澜盯着那道纹看了片刻,才吐出一口气。
“撑到天亮问题不大。”
“天亮以后呢?”沈烬问。
“看命。”
“……”
“别这么看我。”谢听澜摊了摊手,“我只能先把它压住,真想把那缕剑意剥出来,得用更硬的东西。”
叶照霜眸色一沉:“寒池?”
“寒池是一个法子。”谢听澜道,“但黑骨城没有。”
“还有一个。”
“黑骨城没有寒池。”谢听澜道,“剩下能救你们的,只有城主府库里那株锁忆莲。”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烬皱眉:“那是什么?”
“能压她的剑骨,也能把你体内那缕借来的剑意一点点剥出来。”谢听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它,你俩都活不长。”
“她压剑骨要它,你压借剑反噬,也要它。”
“没有锁忆莲,你俩这命捆得越久,死得越快。”
沈烬骂了一声。
“所以说了半天,还是得去城主府。”
“对。”谢听澜点头,“而且得快。”
“因为从现在起,盯着你们的,不只是先前那几条狗了。”
叶照霜抬眸:“你听到什么了?”
“不是听到。”谢听澜把那块裂角玉片扔回桌上,语气慢了点,“是看到。”
他抬手,指了指沈烬胸口,又指了指地上那柄断剑。
“那一剑把人斩成这样,仙门那边只要不是瞎子,就知道城里有人借了你的剑意。”
“能借你剑的人,不会太多。”
“能在黑骨城借你剑的人——”
谢听澜扯了扯嘴角。
“更扎眼。”
沈烬听得眉心发紧。
“你到底想说谁会来?”
谢听澜看着他。
“顾青崖。”
这个名字一出口,叶照霜眼神明显冷了一寸。
沈烬没听过。
但光看她这反应,就知道来的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谁?”
“玄霄剑宗首徒。”谢听澜道,“也是现在仙门里,最像样的那一个。”
“他若来,来的就不是搜人的狗,是能直接把你们这条街都掀了的人。”
沈烬脸一黑。
“你们仙门是不是有病?抓个人,还一层一层往下压?”
“这回不是剑宗自己在抓。”
叶照霜忽然开口。
“是裴九渊的意思。”
谢听澜挑了下眉。
“你果然也猜到了。”
沈烬偏头:“裴九渊又是谁?”
谢听澜和叶照霜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是谢听澜先开的口。
“仙门盟主。”
“现在九州修士嘴里最像人的那位大人物。”
他嘴角带了点笑,眼神却没半点笑意。
“温和,讲理,慈悲得很。”
“但凡他真想收个人回去,通常不会给第二条路。”
沈烬听懂了。
说白了。
这名字一出来,说明事情彻底大了。
前头追他们的那帮白袍修士,只能算跑腿。真正想把叶照霜带回去的人,现在才开始动。
谢听澜又道:“黑骨城那位也不是好东西。你先前当着城主府黑甲的面杀人,他要是还能装瞎,那这城主也白当了。”
“所以现在你俩头上压着两张网。”
“一张是仙门的。”
“一张是城主府的。”
“谁先收口,你俩先落谁嘴里。”
沈烬沉默了两息,忽然开口:“那你还敢收我们?”
谢听澜一怔,随即笑了。
“我说不收,你就能把命吐出去?”
“再说了——”
他抬手敲了敲桌上的玉片。
“这玩意儿都扔我脸上了,我还能怎么办?”
“只能先认倒霉。”
叶照霜没接他的贫嘴,只冷声道:“你这里能藏多久?”
“今晚。”
“明早就不行了。”
“鬼手巷平时没人查,不代表真没人敢查。顾青崖若进城,第一轮不会先翻黑骨城外圈,他会先找最可能藏住重伤修士的地方。”
谢听澜顿了顿。
“比如我这儿。”
沈烬听得胸口更堵。
“行。”
“那就别废话了,想法子。”
谢听澜还没开口,屋外忽然响起一串极细的骨铃声。
不是风吹的。
是一长两短,节奏分明。
谢听澜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他转身就往门边走,抬手挑开一线窗纸。
外头巷子还是黑的。
可黑里多了人。
两队黑甲自巷口尽头无声立住,甲叶压得极低,刀未出鞘,气势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再往后,一顶乌木小轿停在巷外,轿帘半垂,看不清里头是谁。
谢听澜啧了一声。
“城主府的人,来得倒真快。”
沈烬起身:“冲我们来的?”
“废话。”谢听澜回头看他,“不然大半夜堵我门口,是来找我算旧账?”
叶照霜已经站直了。
她脸色还是白,可眼神已经重新冷下去。
“顾青崖呢?”
“还没到。”谢听澜眯起眼,“但也快了。”
就在这时,巷外忽然传来一道很淡的声音。
声音不高。
却稳得很。
像剑落在鞘上那一下,清清冷冷,半点不乱。
“封巷。”
“无关之人,退。”
沈烬和叶照霜同时抬眼。
谢听澜笑意彻底没了。
“得。”
“刚提到他,人就到了。”
他偏头看向沈烬,压低声音。
“记住了。”
“外头那位,就是顾青崖。”
沈烬走到窗边,顺着那道缝往外看。
巷口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人。
那人立在黑甲与白袍之间,衣袍干净得几乎不染尘,腰侧悬剑,背脊挺得很直。周围明明站着两拨人,可他一到,那些人就都像成了陪衬。
他没有四处张望。
也没有像前头那帮白袍修士一样一脸凶相。
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眼鬼手巷上空纵横交错的屋檐,随后平静开口。
“今夜有剑意起城西。”
“不是叶照霜自己出的。”
那名肩上还缠着布的白袍修士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顾师兄,弟子无能——”
“我不听请罪。”顾青崖打断了他。
“我只问结果。”
那白袍修士脸色发白,咬牙道:“城中有人能借她的剑。”
顾青崖没说话。
他目光落在那人肩头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上。
伤口边缘霜气未散,里面却又混着一线极淡的血热之意。
像两股完全不该缠到一起的东西,硬生生搅在了一处。
顾青崖看了两息,终于抬手,轻轻按上那道伤口。
下一瞬,他眸色微沉。
“不是借了一剑那么简单。”
“是有人替她承了一截意。”
白袍修士一愣。
“顾师兄的意思是……”
顾青崖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
“城里多了一个局中人。”
“而且,是个还没学会规矩的人。”
谢听澜听到这句,低低骂了一声。
“坏了。”
沈烬偏头:“你又坏什么?”
“你还没听出来?”
谢听澜压低声音,语速第一次快了。
“这人不是来满城乱搜的。”
“他是来顺着伤、顺着剑、顺着你留下来的那点血味,一寸一寸把你掏出来的。”
沈烬眼神一沉。
外头,顾青崖已经转头看向那顶乌木小轿。
“传话回去。”
“告诉城主府的人,叶照霜我要带走。”
小轿里安静了两息。
随后,一道细尖嗓音轻轻笑了。
“顾首徒好大的口气。”
“这里是黑骨城,您要拿人,也得先问过我家大人。”
顾青崖神色没变。
“我不是来商量的。”
“我奉的是盟主手令。”
“裴九渊三个字,还不够你们让路?”
这句话一落,整条鬼手巷都像更冷了一层。
屋里,沈烬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第一次真切感觉到,叶照霜背后那张网,已经压到脸上了。
不是几个白袍。
不是几面搜魂镜。
是能让城主府和仙门都正面对上的人。
谢听澜看着外头,忽然低声道:“别出声。”
“他要开始试了。”
“试什么?”
“试城里谁借过她的剑。”
话音刚落,巷外的顾青崖已经抬起手。
他五指并拢,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也没有刺眼灵光。
可就在这一瞬,鬼手巷上空所有骨铃同时一颤。
细碎铃声一下乱了。
屋里那柄断剑也跟着嗡地一声,自己震了一下。
沈烬胸口那道被压住的骨纹,猛地热了起来。
他脸色骤变。
谢听澜也在同一刻抬头,眼神彻底变了。
“妈的。”
“他不是在找叶照霜。”
“他是在找——”
谢听澜话还没说完,外头的顾青崖已经缓缓转过了头。
他的视线,隔着一排排屋檐与黑夜,稳稳落向了这间挂着白骨铃的医馆。
下一瞬,顾青崖平静开口。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