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借来的剑开始咬人
那一下,最终还是没炸出来。
可也只差一点。
沈烬胸口那道骨纹猛地鼓起时,叶照霜已经一步抢到他面前,抬手就按住了他心口。
她掌心冷得吓人。
像一块刚从雪里挖出来的铁。
“别喘。”她低声道。
“我他娘……不喘就死了。”
沈烬一句话没说完,又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她腕上,烫得惊人。
叶照霜眼神更冷,另一只手反手抄起地上断剑,剑尖一翻,直接抵上他胸口那道亮起的骨纹。
沈烬瞳孔一缩。
“你要干什么?”
“救你。”
“你这架势更像送我一程。”
叶照霜没理他。
下一瞬,断剑上的寒意猛地一沉。
不是斩下来。
是压下来。
沈烬只觉得胸口像被整块寒铁生生钉住,那股正顺着骨缝往上拱的东西,竟真被这一压逼停了半寸。
可也只停了半寸。
那股借来的剑意还在他体内乱撞,撞得替命骨一下一下发疯,像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头拆开。
“运气。”叶照霜道,“逆着我刚才给你的路走。”
“你说得倒轻巧。”
“要么走,要么死。”
沈烬咬了咬牙,闭眼照做。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他额角的冷汗已经把鬓发全打湿了。胸口那道骨纹总算没再继续往上爬,可皮肉底下仍有赤银光线一闪一闪,像压着一窝随时会破壳的毒虫。
沈烬睁开眼,声音都哑了。
“压住了?”
“没有。”
叶照霜把断剑撤开半寸,盯着他胸口,语气冷得不留情面。
“只是没让你现在就炸开。”
沈烬扯了扯嘴角。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你先别死,再谢。”
这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断剑上的寒雾还在往下滴,贴着他心口盘旋不散。
沈烬喘了两口气,撑着墙勉强站直。
“多久?”
“什么多久?”
“我这条命,还能撑多久?”
叶照霜看着他,沉默了半息。
“一个时辰。”
沈烬脸色一黑。
“你要是再借一次剑,半个时辰都没有。”
“……”
“如果在天亮前还不把那缕剑意从你骨里剥出去——”
“我会死?”
“你会先疯。”
沈烬喉结一滚。
这答案比死更糟。
叶照霜继续道:“替命骨本来就在吞劫。你刚才借剑时,又把我的剑意和劫意一起咬进去了。现在它分不清谁是谁,只会一起吞。”
“吞完呢?”
“要么它先把你撑爆。”
“要么你先被它磨成一具空壳。”
沈烬听得眼皮直跳。
“你们修行人说话,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是两条死路?”
“可以。”叶照霜看着他,“那你现在去躺着等死。”
“……”
沈烬被她堵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晌才低骂一句。
“行。”
“说人话。怎么救?”
叶照霜扶着床沿慢慢坐回去,脸色比刚才更白。
她刚才那一下强压,代价也不小。唇边那抹血色还没擦净,手腕却已经冻得发青。
“找人。”她道。
“谁?”
“谢听澜。”
沈烬皱眉。
这名字他不是没听过。
黑市鬼手巷里有个散修医修,半真半假,半医半骗。有人说他能把死人从棺材里拽回来,也有人说他专门给活人开假药骗灵石。
反正名声不算好。
可在黑骨城这种地方,名声太好的大夫反而活不长。
“你认识?”
“见过一次。”
“靠不靠谱?”
“比你靠谱。”
沈烬冷笑一声:“那看来也没多靠谱。”
叶照霜没接他这句,只低声道:“鬼手巷最里头,挂白骨铃的那家就是。你去找他,他会看。”
“他凭什么看?”
叶照霜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很小的玉片。
玉片只有两指宽,边缘裂了一角,正面刻着一道极淡霜纹。
“给他看这个。”
沈烬伸手接过,玉片入手冰凉。
“你的人情?”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欠剑宗一条命。”
沈烬盯着她:“你们仙门的人情债,真够乱的。”
“少废话。”叶照霜道,“再拖下去,你连走到鬼手巷的力气都没了。”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那道赤银交缠的骨纹确实还在往外透光,虽没刚才那么疯,可每跳一下,他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拿钩子扯一回。
他吸了口气,弯腰去捡地上的断剑。
“别碰。”叶照霜声音一沉。
沈烬动作一顿。
“那是我的剑。”
“现在它也在咬你。”
“可不带它,等会儿再来人怎么办?”
“带着你死得更快。”
沈烬盯着那柄断剑两息,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行。”
“那它怎么办?”
叶照霜看了那剑一眼。
“留屋里。”
“真让人搜到了?”
“他们已经知道我在这里。”
这句话一落,沈烬也不再多问。
是啊。
都打成这样了,再藏什么都没用。
城主府和仙门的人退,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要人,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吃了亏,要回去换一口更狠的气。
这院子,很快就会再被翻一遍。
“那你呢?”沈烬问。
“跟你一起走。”
“你现在能走?”
叶照霜扶着床沿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
“走不到也得走。”
她抬眸看着他。
“我若留在这里,下一拨来的人,不会再让你有借剑的机会。”
这话是实话。
沈烬没再犟,转身就去翻屋里的东西。
旧袍、短刀、半袋粗盐、两张破符、先前剩下的一点止血散。
能带的全塞进布袋。
至于那辆尸车,他本来还想推,可走到门边时,胸口那道骨纹猛地一跳,疼得他眼前一黑。
“推不动就别逞。”叶照霜道。
“你闭嘴。”
“我是怕你死在半路,拖累我。”
“你这张嘴要是不长,会更像个仙子。”
“你要是现在不说废话,也会更像个活人。”
沈烬被她呛得牙痒,可偏偏还真被这句话顶着缓过了一口气。
他咬着牙,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回头看她。
“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外头天还没亮透。
黑骨城的夜色却已经脏得发白。
巷口还留着方才厮杀后的血,地上躺着两具来不及收走的尸体。远处搜魂灯一盏一盏扫过去,像有人拿刀在城里来回刮骨。
沈烬刚迈出巷口,胸口就又是一阵翻腾。
他脚下一软,差点撞上墙。
叶照霜一把扶住他手臂。
她手还是冷的。
可这一下扶得很稳。
“松手。”沈烬低声道。
“你现在还站得住?”
“站不住也用不着你扶。”
叶照霜看了他一眼,没松。
“再废话,你就躺这儿。”
沈烬抬眼瞪她,最后还是没把手甩开。
两人贴着墙根往西边走。
一路上,黑骨城比平时更乱。
有人抢铺子,有人收尸,有人提着灯在挨家认人。城主府黑甲比先前多了不止一倍,连平日最不爱管闲事的巡巷狗都全被放了出来,蹲在街口闻血腥味。
沈烬一边走,一边把帽檐压低。
叶照霜则把自己裹进那件破旧外袍里,低着头,气息收得极死。
可就算这样,她扶着他的那只手也还是冷得反常。
沈烬忍了几步,到底还是开口。
“你这样压着气,不疼?”
“疼。”
“那你还压?”
“你现在比我更像个靶子。”
沈烬脚步一顿。
他偏头看她。
叶照霜脸色还是没什么变化,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她扶着他的手到底没有松。
沈烬喉咙里堵了一下,半晌才骂出一句:“真会说话。”
两人穿过半塌的祠堂、废掉的赌坊、堆满烂骨头的小巷,终于拐进西市最脏的一条街。
鬼手巷。
这里比外头更怪。
整条巷子一盏灯都没有,只有檐角挂着些大小不一的骨铃。风一过,铃声细细碎碎,像有人拿指甲在轻轻刮骨头。
沈烬听得眉心直跳。
“你们修行人找地方,都这毛病?”
“这地方不是我挑的。”
“那这姓谢的真够阴间。”
“能在黑骨城活下来的,有几个不阴?”
沈烬想说你也挺阴,可话没出口,前头一扇半掩的木门里已经先传出一道懒洋洋的男声。
“站门口骂人,诊金翻倍啊。”
沈烬眼神一动。
那声音不算高,尾音还带着点笑,听着松松垮垮,像没睡醒。
可偏偏在这条鬼巷里,又显得格外刺耳。
木门里透着一线昏黄灯光。
门楣上果然挂着一串白骨铃。
沈烬抬手就把门推开了。
门里不大。
三张破榻,一排药柜,一张堆满瓶瓶罐罐的长桌。最里头斜斜靠着个人,年纪不大,青衣松垮,袖子挽到手肘,正低着头洗手。
水是红的。
像刚洗过血。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干净的脸。眉眼生得极秀气,偏偏嘴角挂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像个不该待在这种地方的浪荡公子。
“我说呢。”
他目光在沈烬和叶照霜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点。
“一个一身血气,一个一身劫气。”
“你俩这是把阎王账本偷出来了?”
沈烬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那块裂角玉片扔过去。
“看病。”
那人抬手接住。
他本来还笑着,可看清玉片上的霜纹后,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啧。”
“还真是你啊。”
叶照霜靠在门边,声音冷淡:“少废话。”
“人要是死你这儿,我拆了你招牌。”
“叶仙子一开口还是这么吉利。”
那人把玉片往袖里一塞,这才慢悠悠直起身。
“成。”
“先别死,进来坐。”
沈烬冷笑:“你这招呼打得真像个大夫。”
“在黑骨城,活着走进我门的,已经算命大。”
那人说着走上前,伸手就去扣沈烬腕脉。
沈烬本能想躲。
可他胸口那道骨纹恰在这时又猛跳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花,身子一晃,反倒被那人一把扣了个正着。
“别动。”
前一秒还吊儿郎当的人,这一刻语气却忽然沉了。
两指搭上脉门的瞬间,那人脸上的笑淡了大半。
他又低头,看了眼沈烬胸口那道透衣而出的赤银纹路。
下一瞬,他眼神彻底变了。
“不是吧……”
“你俩玩这么大?”
沈烬被他看得烦,抬手就想把人甩开。
“有话说,有屁放。”
那人却没松手,反而捏着他手腕,偏头去看地上那柄被叶照霜带进来的断剑。
他看了剑一眼,又看沈烬一眼,最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说你怎么还没死。”
“原来不是受伤。”
“是被她那把剑咬住了。”
屋里静了一瞬。
那人抬起眼,终于把最后一句话说全。
“沈烬。”
“你这不是快死。”
“你这是快被叶照霜那把剑吃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