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把借来的剑
院门外那道尖细嗓音落下后,小院里一下子静了。
沈烬没立刻去开门。
他先偏头看了叶照霜一眼。
叶照霜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一点没乱。
“几个人?”沈烬压低声音。
“门外四个黑甲,一个传话的。”叶照霜道,“屋顶还有两个。”
“城主府的?”
“屋顶那两个不是。”
沈烬眼神一沉。
“仙门的人?”
“嗯。”
她只回了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已经够了。
城主府来请人,仙门的人也盯到了这里。现在这院子外头不是一拨狼,是两拨。
门外那人等了两息,又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沈烬。”
“别让咱家多等。”
那声音细得像针,从门缝里钻进来,听得人背后发凉。
沈烬低声骂了一句:“真给老子脸。”
“你不能跟他们走。”叶照霜道。
“我知道。”
“你若出去,屋里一定会被搜。”
“我也知道。”
沈烬盯着那扇门,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不是没想过先把人藏进地窖。可来的是城主府,不是先前那帮嫌脏怕死的城卫。真要搜起来,棺棚、地窖、烂木板堆,一个都躲不过。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他低声道。
叶照霜看着他:“你想动手?”
“人都堵到门口了,不动手,难道等他们把你抬出去?”
“你打不过。”
“你这话说得倒是真快。”
沈烬嘴上回得刺,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这条命有多薄。黑骨城的收尸人,平日推尸、认路、躲人、装孙子是一把好手,真要跟城主府黑甲正面碰,那就是拿骨头去撞刀。
更别说屋顶还趴着两个仙门的狗。
可下一刻,叶照霜忽然抬了抬下巴。
“拿剑。”
沈烬一顿:“什么?”
“墙角那把。”
沈烬回头,看向床边墙角。
那柄断剑还压在那里,剑身只剩半截,霜意却比先前更重,连周围地砖都覆着一层白气。
“你不是说我离你太近,死得更快?”
“现在不借,你会死得更快。”
沈烬盯着她两息,忽然笑了。
“行。”
“说吧,怎么借?”
叶照霜看着他,眸色比平时更冷,也更沉。
“你借不了我的修为。”
“只能借一缕剑意。”
“握住它,别让它反过来斩你。”
沈烬走过去,弯腰把那柄断剑抓进手里。
冰。
刺骨的冰。
他手指刚一碰上去,掌心那道同命契印记便骤然一热。下一瞬,一股极薄、极冷的气息顺着掌心钻进经脉,像一线雪水贴着骨头往里游。
沈烬指骨一紧,差点当场把剑扔出去。
“这叫一缕?”
“忍着。”叶照霜声音很低,“别让他们听出来。”
门外那尖细嗓音已经带了点笑。
“沈烬。”
“你若再不开门,咱家就当你是敬酒不吃,要换罚酒了。”
沈烬把断剑往旧袍里一裹,反手插在腰后,又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这才晃晃悠悠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
“等会儿我要是真死外头了,你记得别落他们手里。”
叶照霜看着他。
“你不会。”
“这么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
她声音很轻,仍旧没什么起伏。
“是你现在还不能死。”
沈烬喉结滚了一下,没再回头,抬手抽开了门栓。
门一开,冷风先灌了进来。
院外站着四个黑甲。
甲叶乌沉,刀鞘压得极低,个个都比寻常城卫更沉更稳。中间立着个瘦白内侍,披着青灰长氅,手里捧一柄拂尘,眉眼细得像两道缝,正笑眯眯看着他。
“你就是沈烬?”
沈烬靠着门框,半边肩还湿着,语气懒得很:“城里就这一个。”
那内侍也不恼,只笑道:“城主听说你夜里撞了劫雷,特意让咱家来请你。”
“请我干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我要是不去呢?”
内侍笑意更深。
“那就不是请,是押了。”
话音刚落,左侧一名黑甲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沈烬眼皮一跳,正想开口,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裂。
下一瞬,两道白影一前一后落进院中。
白袍、银纹、束发玉冠。
正是先前那一路搜魂镜照到他门口的人。
为首那个眉目狭长的修士刚一落地,目光便直接掠过沈烬,扫向屋门后的昏暗内室。
“城主府动作倒快。”他冷笑一声,“不过这人是我仙门先盯上的。要带,也该先由我们带走。”
内侍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却冷了点。
“仙长这话就不讲理了。”
“这里是黑骨城,不是你们山门。”
白袍修士懒得理他,抬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盘。盘面细纹乱窜,像一堆细蛇正朝屋里钻。
沈烬心口猛地一沉。
搜气盘。
这玩意儿比先前那面搜魂镜更歹毒。镜子照的是大处,盘子咬的是细处。真让这东西贴到门边,叶照霜就算埋进地里都得被扒出来。
内侍显然也不想让仙门抢先,拂尘一抖,笑意淡了。
“仙长当着城主府的面搜院子,是没把我家大人放在眼里?”
“我在抓逃犯。”白袍修士冷声道,“滚开。”
院中气氛一下绷死了。
沈烬站在门边,左右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
这两拨人都不是来救他的。
一个想把他押去城主府盘问,一个想直接掀了院子拿人。
不管落到谁手里,他都得完。
白袍修士已经抬步往前。
那青铜盘上的细纹一寸寸亮起,像闻到血味的虫。
也就在这时,沈烬掌心那枚印记忽然一烫。
叶照霜的声音沿着同命契,冷冷压进他耳中。
“左边那个,先杀。”
沈烬眼神一缩。
“你拿我当刀使上瘾了?”
“那你现在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当然没有。
沈烬舔了舔后槽牙,忽然弯起嘴角,朝那白袍修士笑了一下。
“仙长。”
“你们要抓人,我不拦。”
“可你拿个盘子对着我家门晃,是不是太不把城主府放眼里了?”
这话一出,内侍和白袍修士同时看了他一眼。
白袍修士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插嘴?”
“我不算东西。”沈烬咧嘴,“可你们现在站的,是我门口。”
白袍修士眼神一寒。
“找死。”
他手中铜盘猛地一转,盘面细纹一下暴涨,直朝屋门压去。
几乎同一瞬,叶照霜的声音再次落进沈烬耳中。
“抬手。”
沈烬没有半点犹豫,猛地抽出腰后断剑。
剑出的一瞬,院子里的气温骤然一降。
那不是他的剑。
剑一入手,他整条右臂都像被寒潮狠狠灌了一遍。掌心印记灼得发疼,胸口替命骨却像被那缕剑意一下点醒,跟着轰然热了起来。
冰与火同时撞进血里。
沈烬眼前一黑,却还是照着叶照霜送进他耳中的那道声音,反手一剑斩了出去。
这一剑,他本来不会。
可剑锋出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不是力气。
是路。
是剑该怎么走、该先斩哪儿、该避哪一寸的路。
嗤——
白霜似的剑光一闪而过。
最先碎的不是人,是那面搜气盘。
铜盘在半空里被一剑劈成两半,盘上的细纹骤然炸开。白袍修士脸色剧变,还没来得及收手,左侧那名已经拔刀的黑甲喉间便多出了一道细线。
下一瞬,血猛地喷了出来。
那黑甲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院子里一下死寂。
沈烬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杀过狗,杀过想抢尸钱的疯子,也打断过不少人的腿。可这样一剑封喉,还是头一回。
而且这剑不是他的。
是借来的。
白袍修士最先反应过来,眼里杀意瞬间炸开。
“果然藏着她!”
他五指一张,一道青白灵光直拍沈烬胸口。
“退!”
叶照霜声音陡沉。
沈烬几乎是本能地侧身。
砰!
那道灵光擦着他肩头砸进门框,整扇旧木门当场爆开半边。碎木乱飞,屋里的寒气也一下泄了出来。
叶照霜藏不住了。
内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拿下!”
剩下三名黑甲同时拔刀。
一时间,院子里刀光、灵光、碎木、霜气全撞到了一起。
沈烬往后退了半步,胸口血气翻得厉害,手里那截断剑却冷得惊人。它像认得谁该杀,剑尖在他掌中轻轻一颤,竟主动往前送了一寸。
“右边。”叶照霜道。
沈烬想都没想,拧身就斩。
第二名黑甲本来是冲着屋里去的,刀才抬起一半,手腕便先飞了出去。惨叫声还没起,沈烬已经欺近一步,反手用那截断剑自他颈侧一抹。
血一下泼了满墙。
那黑甲瞪大眼,直直栽倒。
沈烬自己都被那股血气冲得眼前发花。
太快了。
快得不像他。
更像是另一个人隔着他的手,在替他出剑。
“别停。”叶照霜的声音比霜更冷,“停下你就死。”
白袍修士已经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再留手,袖中一抖,三道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出,直取沈烬咽喉、心口、眉心。
沈烬头皮一炸,猛地矮身。
第一根擦着他耳侧飞过,第二根钉进门板,第三根却还是扎进了他左肩。
一股又麻又冷的疼瞬间炸开。
沈烬脚下一踉跄,差点当场跪下。
“毒?”
“不是毒。”叶照霜语速极快,“锁灵针。别让它走进心脉。”
“你说得轻巧。”
沈烬骂归骂,动作却半点没慢,抬手就把那根银针生生拔了出来。针一离体,鲜血顿时顺着肩头往下淌。他脸色发白,眼里却更狠。
“来。”
“再来。”
白袍修士被他那两剑杀得心里发寒,一时竟没敢再直冲,反倒往后退了半步,掐诀聚灵。
可他一退,城主府那边的黑甲却到了。
第三名黑甲一步踏进门槛,刀锋直奔内室。
沈烬眼神瞬间变了。
“滚!”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硬生生扑过去,手里的断剑带着一线白霜斜斜挑起。
铛!
黑甲手里的刀应声断成两截。
那名黑甲还没反应过来,沈烬已经撞进他怀里,短刀自后腰抽出,狠辣无比地捅进他肋下,又往上一绞。
热血瞬间涌了他一手。
那黑甲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沈烬咬着牙,把人往旁边一推,抬脚踹飞。
尸体砸翻木盆,混着血的冰水泼了一地。
还剩最后一名黑甲和那个内侍。
内侍终于变了脸色,转身就退。
“走!”
他显然已经看出来,屋里藏的人比城主府预估的还要麻烦。再缠下去,今天倒霉的未必只是沈烬。
可白袍修士显然不想走。
他死死盯着沈烬手里的断剑,眼底又惊又怒。
“无情剑意……”
“你怎么可能借得动她的剑!”
沈烬自己也不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这剑再握下去,自己整条手臂都快冻裂了。胸口那截替命骨却像被这股剑意烧疯了,一下一下撞着肋骨,震得他喉间血气直翻。
叶照霜的声音再次落下。
“最后一剑。”
“斩他左肩。”
沈烬喘着气,盯住那白袍修士。
白袍修士也在盯着他。
四目一撞,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白袍修士掐诀,掌心灵光暴涨,化作一只青白鬼爪直抓他面门;沈烬则拖着一身快散架的骨头迎面扑了上去。
他不会什么步法。
也不会什么剑诀。
他会的只有在死人堆里抢出来的那点狠劲。
可当他扑出去的那一瞬,掌心同命契忽然一热,一道冰冷得近乎锋利的气息顺着经脉一冲到底。下一刻,他眼里的世界像被猛地削去一层杂音。
鬼爪的轨迹、灵光的薄处、白袍修士肩颈间那一线空门,全都清清楚楚摆在了他眼前。
沈烬一剑斩下。
嗤!
青白鬼爪当场裂开。
白袍修士左肩到胸前被这一剑硬生生豁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霜花一起炸开。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
墙都被撞裂了。
沈烬也在同一刻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
是他撑不住了。
那一剑斩出去后,他手里的断剑忽然像活过来一样,疯狂往他掌心里钻。不是剑身在动,是剑里那缕冷得吓人的剑意,顺着同命契、顺着替命骨,硬生生灌回了他体内。
“沈烬!”
叶照霜声音第一次沉了。
沈烬抬头,眼前却已经开始发黑。
院外脚步乱了。
那名内侍显然已经退到了门外,高声尖喝:“撤!先撤!”
白袍修士也被同伴拖起,捂着肩头,眼神怨毒得像要生吃了他,却到底没敢再扑上来。
很快,院外的脚步声便乱糟糟退远了。
小院重新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沈烬自己的喘息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剑。
剑上没有血。
血都在他自己手上。
沈烬扯了扯嘴角,刚想说句什么,喉头忽然一甜。
“噗——”
一大口血猛地呛了出来。
那血不是纯红的。
血里缠着细碎银光,落到地上,竟嗤嗤冒起白烟。
叶照霜脸色一下变了。
“把剑放下!”
沈烬手指发僵,断剑却像粘在掌心一样,一时竟甩不开。
胸口那截替命骨烫得可怕。
不。
已经不是烫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骨缝往上爬,一路爬过心口,爬过锁骨,直往喉咙顶。沈烬低头一看,衣襟底下那道原本隐在皮肉里的骨纹,竟已经透出一线赤银交缠的光。
一寸。
又一寸。
像要把他的骨头活活剥出来。
沈烬额角青筋暴跳,五指终于一松。
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可已经晚了。
那股借来的剑意没有跟着散,反而被替命骨死死咬住,硬生生留在了他体内。
叶照霜扶着床沿站起一点,声音比霜还冷。
“别动。”
沈烬咳着血,抬起眼,笑得发狠。
“你这话……能不能说早点?”
叶照霜没接。
她盯着他胸口那道越来越亮的骨纹,眼神第一次沉得这么厉害。
“不是剑的问题。”
“是你的替命骨,把我的劫意也吞进去了。”
沈烬呼吸一滞。
下一瞬,他胸口那道骨纹猛地一跳。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