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说，别信任何仙门
屋里安静了很久。
雨还在下，顺着破旧檐角一滴一滴往下砸。前院被撞烂的门板歪在地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随时会再有人踏进来。
可这一刻，沈烬没顾得上门。
他只盯着自己掌心那枚新生的印记。
刚才那场替劫太真了，真到他现在胸口还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真到他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座悬在云海上的石台和缠满黑金锁链的白衣身影。
“同命契。”他缓了口气，抬头看向叶照霜，“说人话。”
叶照霜靠在床头，唇色仍白，却比先前稳多了。
“你可以理解成，一条绑在生死上的锁。”
“锁谁？”
“你和我。”
沈烬脸一黑：“我问的是用处。”
叶照霜看了他一眼，唇角刚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用处有三个。”
“第一，从今往后，你能替我承一部分劫，我也能感知到你的生死波动。”
“第二，若我被人用术法遮蔽，你会是最容易找到我的那个锚。”
“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掌心印记上。
“若我再渡斩情劫，忘掉某些东西，这道契有可能替我留下残痕。”
沈烬眯起眼：“某些东西？”
叶照霜沉默。
沈烬忽然想起乱葬巷里，她说过的话。
——下一次劫来时，我可能就不记得你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声音慢慢沉下来：“你说的忘，不是随口吓我？”
“不是。”
“你每渡一次劫，都会失忆？”
“不是所有记忆。”叶照霜抬眸，眼底映着一点微冷灯色，“是最重要的那一段。”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烬喉结动了动：“什么叫最重要？”
“最能牵动我的，最让我不像一把剑的。”
她声音不高，却让人莫名听出一点钝痛。
“可能是一个人，一段经历，一种执念。”
“斩掉了，剑心就更干净，劫也更容易过。”
沈烬像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笑话：“这也算修行？”
“他们说算。”
“他们是谁？”
“仙门。”
叶照霜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沈烬，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别信任何仙门。”
沈烬没说话。
这话对沈烬不新鲜。
黑骨城里长大的，谁不恨仙门？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嘴里说着除魔卫道，落到罪城时，却只把他们当蝼蚁、当污泥、当随手可丢的耗材。
可这话从叶照霜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眸色沉了沉。
“你先告诉我，”沈烬盯着她，“他们为什么追你？”
叶照霜安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因为我在渡劫台上，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飞升路的尽头，不是门。”
她抬起眼，眸底像又映出那片雷海。
“是锁链。”
沈烬心头一震。
这句话，跟他方才在替劫时看见的画面，竟分毫不差地撞在一起。
“我原本也以为，渡过劫，斩了情，剑就能更近大道。”叶照霜声音很轻，“可我在劫里看到的，是有人站在更高处收网。”
“下界修士拼命破境、拼命渡劫，像在往上爬。可那条路尽头，不像成仙。”
“更像有人等着，把爬上去的人一个个锁住。”
屋外雨声更大了。
沈烬忽然觉得有点冷。
“你把这话告诉宗门了？”
“我只说了一半。”
“他们信了？”
“他们太快了。”叶照霜淡淡道，“快到不像惊讶，更像早就知道。”
沈烬看着她，后背一点点绷紧。
“所以他们追你，不是因为你渡劫失败。”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入魔。”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叶照霜沉默两息，终于说道：“因为他们想把我带回去，继续完成那条路。”
她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体内这副骨，宗门里有人叫它‘无情剑骨’，也有人叫它——忘情剑骨。”
沈烬盯着她，没出声。
叶照霜继续道：“每破一境，它都会替我斩掉一段最重的情。情越薄，剑越利，越像他们想要的样子。”
“等我把能忘的都忘干净了，我就不是叶照霜了。”
“我会变成一把很听话的剑。”
沈烬听得太阳穴直跳。
“所以你跑了？”
“我本来想查清楚再跑。”叶照霜垂下眸，“可他们没给我时间。”
“那你现在查清楚了？”
“查到一半。”
“哪一半？”
“飞升路有问题。”
“另一半呢？”
“谁在上面收网，又为什么非要拿走人的情，我还没查清。”
这答案远远不够。
可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沈烬还是没再追。
他听得出来，她没撒谎。
“那我呢？”他忽然问。
叶照霜抬眼。
“你把我拖进来，又让我替你受劫，还拿一道什么同命契把我拴上。”沈烬指了指自己胸口，“现在你告诉我，这局里我算什么？”
叶照霜看了他一会儿，声音很轻：“意外。”
沈烬冷笑：“真会说话。”
“至少现在，只有你还能带我走。”
沈烬微怔。
沈烬一时没接上话。
她不像在求他。
只是把一个结果，冷冷摆到了他面前。
屋里气氛莫名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远处城墙方向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不像雷，倒像什么沉重石门正在合拢。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座黑骨城都隐隐震了一下。
沈烬脸色一变，转身冲到门边，一把拉开半扇门。
冷雨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去，只见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处高墙之上同时腾起暗红色光幕，像四道巨大的血幕，从天而落，缓缓把整座罪城扣在其中。
而原本只亮在城墙上的搜魂灯，也在这一刻彻底铺开，连成了一张笼罩全城的网。
巷子里有人失声大叫。
“封城大阵！”
“他们把四门全封死了！”
“完了，今夜谁都出不去了！”
沈烬站在门口，手指一点点收紧。
身后，叶照霜的声音传来，依旧冷静，却比雨还凉。
“我说过。”
“别信任何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