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夜替你受劫
叶照霜这句话刚落,屋顶上便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不是风声。
是人踩着瓦片,一间一间搜过来的声音。
沈烬抬头,脸色瞬间难看下来。
黑骨城的城卫喜欢走街,仙门来的狗喜欢上屋。
看来今夜这帮人是铁了心要把整片乱葬巷翻个底朝天。
“你有办法?”沈烬压低声音。
“有,但得快。”叶照霜道。
她话音刚落,胸口忽然猛地起伏了一下。
下一瞬,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扯住,脊背猛地绷直,唇边溢出一口血。
那血不是红的。
血里夹着细碎银光,落在地上,竟嗤地一声蒸起白烟。
沈烬瞳孔骤缩。
叶照霜低头看了一眼,神色终于变了。
“来不及了。”
她声音极轻,却透着一种几乎冷酷的清醒。
“劫意回潮了。”
屋里气温陡然下降。
桌角结霜,窗纸发白,连沈烬浇在自己身上的烈酒味都被一股锋利寒意压了下去。叶照霜腰腹那道伤口里,银白色雷芒一寸寸亮起,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破体而出。
屋外的搜魂镜几乎同时亮了。
“这一间!”
“屋里有波动!”
“破门!”
砰——
院门再一次被撞响。
沈烬心头一沉,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按住叶照霜肩头:“压住!”
“压不住。”叶照霜抬眸看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疲惫的冷意,“我这次渡的不是寻常劫,是斩情劫。劫没走完,气息就不会散。”
“那就把它打回去。”
“你以为这是打架?”
她呼吸越来越急,霜色沿着脖颈往上爬,像有看不见的冰在皮肤底下游走。
“他们要是破门进来,你就把我推出去。”
沈烬盯着她:“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说话特别像个东西?”
叶照霜一怔。
砰!
第三下撞门声已经近在耳边。
沈烬没再跟她废话,转身翻出那只破木匣,把里面那半页旧册和一枚灰白骨钉全倒在地上。
这是他娘死前留给他的全部家底。
半页残诀,一枚骨钉。
他这些年从没敢动,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能跟“替命骨”扯上关系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能轻易拿来保命的好东西。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
叶照霜看到那枚骨钉,眸光忽然一凝。
“这是……”
“你认识?”沈烬头也不抬,咬破指尖,鲜血飞快涂过地面,“认识最好,告诉我怎么用。”
叶照霜盯着骨钉两息,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却更冷。
“插在阵心。”
“哪儿是阵心?”
“你。”
沈烬手上一顿,抬头看她。
叶照霜面色苍白,语气却没有半点玩笑:“这不是镇劫阵,是替劫阵。你若动它,今夜这道劫,先过你身。”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门栓都被撞得发颤。
“沈烬!”有人在外头厉喝,“再不开门,就按窝藏重犯论处!”
沈烬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巧了。”
他把骨钉重重按进自己脚边地砖缝隙,鲜血顺着指尖淌下去。
“我今晚本来就没打算当个良民。”
嗡——
骨钉入地的一瞬,整间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叶照霜眼底第一次掠过明显的波动:“你疯了。”
“黑骨城长大的,谁不疯?”
沈烬扯开衣襟,把自己胸口那道隐隐发热的骨纹露出来,抬手朝她一指,“说,下一步。”
叶照霜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却像是在衡量他的命值不值得拿来赌。
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掌心对掌心。”
“以血引劫,以骨承劫。”
“若你撑不住,就立刻松手。”
“我要是松了呢?”
“我死,你也活不了。”
沈烬骂了一声:“说了等于没说。”
可他还是走了过去,一把扣住她冰凉的手,将掌心那枚淡银印记硬生生贴上了她的。
接触的一瞬,叶照霜整个人猛地绷紧。
沈烬只觉得有一整片雷海自她掌心倒灌而来。
不是痛,是比痛更狠的东西。
像有无数细针沿着骨缝往里钻,再顺着血肉一点点剐过去。他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却响起叶照霜压得极低的声音。
“念。”
沈烬咬着牙,照着那半页残诀一字一字念了下去。
“以我为钉……”
“替汝受劫……”
“以骨承命……”
“以血换生……”
每多念一句,叶照霜身上的银白雷意就更重一分,沈烬胸口那截替命骨也更烫一分。
屋外,搜魂镜亮得像一轮小太阳。
“就在里面!”
“破门!”
轰的一声,院门终于被撞开。
而就在同一刻,沈烬眼前轰然炸开一片陌生画面。
他看见一座高悬于云海之上的青黑石台。
看见叶照霜独立台中,白衣尽裂,手中长剑只剩半截。她四周悬着九道黑金锁链,每一道锁链上都刻满密密麻麻的古字,像一篇篇拿人命写成的经文。
她一剑斩断三道。
第四道,却穿过她心口。
沈烬几乎是同一瞬,也看见了另一个画面。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蹲在尸堆旁,从死人手指上扒下半枚铜钱;一个女人靠着墙,胸口染血,把一截灰白断骨塞进小孩怀里,轻声说:“阿烬,别信命。”
那不是他的记忆。
那是叶照霜透过替劫阵,看见的他。
两人同时一震。
叶照霜原本冷若霜雪的眼底,第一次真正起了裂痕。
“你……”
“别分神!”沈烬几乎是吼出来的。
门外脚步已经冲进前院。
屋门在震。
叶照霜强行稳住心神,另一只手猛地按上沈烬手背,冰冷灵息逆着那股劫力回灌过来。
“跟着我走气!”她低喝,“别顺劫走,逆它!”
沈烬咬得牙龈都渗出血,照着她的引导强行调转那股几乎要撕裂经脉的雷意。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屋门轰然裂开一道缝。
而沈烬胸口那道灼热骨纹,也在这一刻猛地亮起。
他只觉全身血肉都被人从里头狠狠拽了一把,险些当场晕死过去。可叶照霜伤口里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劫意,却终于被那道骨纹生生拖了过去。
屋里的霜色骤然一滞。
外头搜魂镜的强光,也跟着暗了一瞬。
“奇怪……”门外有人失声,“波动怎么散了?”
砰!
屋门被推开半扇。
一道灯光照进来。
沈烬眼前发黑,却还是硬撑着抬手,把散落一地的尸布踢翻,整个人顺势跪倒在地,咳出一口带雷光的血。
他这副样子太真,门外几个城卫反倒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沈烬咳得声嘶力竭,抬头就骂:“你们他娘的搜够没有?老子屋里一具老尸炸煞,差点把我劈死!要不你们进来替我收?”
黑骨城的人怕活人,也怕尸煞。
尤其是这种一看就不正常的。
门外除了几个城卫,还立着两名披白袍的修士,神色都不怎么好看。
几个城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那两个白袍修士都皱起眉,其中一人拿搜魂镜再照了一遍,镜面里果然只剩下沈烬身上乱成一团的雷火残气。
“晦气。”
为首那人冷冷扫了他一眼,“继续搜下一家。”
众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直到院子里的脚步彻底远去,沈烬才真的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耳边嗡鸣不断,胸口像裂开了一道口子。
可他第一时间还是抬起头,看向榻上那个女人。
叶照霜也在看他。
她脸色仍然苍白,身上的劫意却明显平复了大半。比起刚才那种随时会被天劫撕开的样子,此刻已经像重新从鬼门关里抢回了一口气。
沈烬哑声道:“你要是再来一次,我就把你真塞棺里埋了。”
叶照霜没有接这句。
她垂下眼,看向两人还没来得及分开的手。
沈烬也低头。
不知何时起,他掌心那枚淡银印记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只像一截断链,如今却多出半圈细密纹路,而叶照霜掌心,赫然也浮着一枚一模一样的印记。
一银一霜,两两相扣。
像一把锁。
叶照霜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同命契。”
沈烬呼吸一滞:“什么玩意儿?”
“从现在起,”她抬眸看他,声音依旧冷,却比先前多了一丝无法否认的真实,“你若死得太快,我也未必活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