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车里的人睁眼了
搜魂灯的冷光第二次扫进乱葬巷时,沈烬已经把车板重新扣死,拖着尸车拐进了巷子最深处。
黑骨城的路,他比谁都熟。
哪条巷子积尸多,哪道门后面住的是疯子,哪口井盖下面通着半塌的旧排水道,他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可今夜他走得还是很快,甚至比平时推尸去炼尸坊时还快两分。
因为他很清楚,从他把人塞进车底那一刻起,这条命就已经不只是他自己的了。
尸车碾过积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
巷子两侧不时有人掀开门缝往外看,一见是沈烬,目光就又缩了回去。黑骨城的人都知道,跟收尸人搭上眼神不吉利,跟半夜推着尸车、嘴边还带血的收尸人搭上眼神,更不吉利。
沈烬一路没停,径直拐进乱葬巷尽头一座歪歪斜斜的小院。
那院子本来是给义庄守夜人住的,后来守夜人赌钱输死了,就被他娘用两袋发霉灵米租了下来。前院搭着半塌的棺棚,后院堆着烂木板和草灰,屋子不大,却有一个旁人不知道的地窖。
那是他娘还活着时亲手挖的。
沈烬踹开门,把尸车推进屋里,反手落了门栓,这才掀开车板。
叶照霜躺在尸席间,脸色比刚才更白,唇边却带着一点未干的血。
她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生得太冷,太干净,像大雪初霁时的天光,照得这间满是尸气和霉味的屋子都显得寒酸起来。
她先看了一眼四周,再看向沈烬,目光从他掌心那道银色印记上扫过,最后落在他嘴边残血上。
“你居然还撑得住。”她说。
沈烬把人从车底抱出来,动作并不温柔:“听你这口气,好像挺遗憾?”
叶照霜没说话,只在他抱起自己的一瞬轻轻皱了下眉。
沈烬顺手将那柄从乱葬巷捡回来的断剑压在床边墙角,霜意未散,连破旧床腿旁的地面都蒙上一层极淡白气。
沈烬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腰腹间那道伤口比刚才更严重了。原本只是被雷火灼开的裂痕,此刻伤口边缘竟浮出细碎霜纹,像有冰从皮肉里往外长。
“你到底修的什么邪门玩意儿?”他把她放到床榻上,顺手扯过一件旧袍子垫在她身下,“人都快死了,血还是冷的。”
“不是邪门。”叶照霜声音很轻,“是剑骨在反噬。”
“剑骨?”
“嗯。”她闭了闭眼,像是不想多说。
沈烬也没追问。他转身翻出一只破木匣,里头装着止血散、草灰、烈酒,还有两枚他平日舍不得用的清创符纸。东西都不值钱,却是他这些年从死人堆里一点点抠出来的保命货。
他把烈酒倒在布条上,刚要去擦她腰腹的伤,叶照霜忽然抬手,按住了他手腕。
“做什么?”她问。
“你说呢?”沈烬没好气,“不然我给你上香?”
叶照霜看了他一眼,缓缓松手。
沈烬利落地撕开她伤口附近被雷火烧焦的衣料。皮肉裂开的一瞬,他眉心狠狠一跳。
那伤口里没有正常人该有的血肉颜色,反而隐隐透着银白光泽,像一道还没熄灭的雷。
沈烬见过被刀砍的、被火烧的、被毒腐的、被邪祟啃得只剩半边脸的,却没见过有人伤口里还藏着天劫。
“你这样,能活到天亮?”
“本来能。”叶照霜看着屋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被你替了一道之后,不一定了。”
沈烬手下一顿:“什么意思?”
“你替我受劫,劫就认了你。”
她偏过头,看向他掌心那枚印记,眸色微沉。
“从刚才开始,我身上的天劫会分一部分到你身上。你若再离我太近,死得比我快。”
沈烬盯着她两息,忽然笑了。
“这话你不该早点说?”
“我也没想到,你真会救我。”
沈烬胸口莫名一堵。
沈烬冷笑一声,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狗吠。
不是一条,是三四条,叫得又急又凶,像闻见了什么味。
紧接着,巷子里响起一阵杂乱脚步声。
“这边搜!”
“搜魂镜刚刚在这一带亮过!”
“一个院子都别漏!”
沈烬脸色骤沉,反手吹灭桌上的油灯,整间屋子瞬间暗了下去。
外头的脚步越来越近。
叶照霜撑着床沿,似乎想起身,却刚一用力,肩背便狠狠颤了一下。
沈烬一把按住她:“你想死,等他们走了再死。”
叶照霜抬眸看他,冷声道:“他们不是来搜尸的,是来搜我。你现在把我交出去,还能保住自己。”
“你闭嘴。”沈烬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动作快得近乎粗暴,“你要真有替我着想的心,就先别把血滴我被褥上。”
屋角有一口旧棺。
那是前几日收回来还没卖掉的,棺木薄,漆都掉了,却正好能塞下一个人。
沈烬把棺盖推开,低声道:“进去。”
叶照霜盯着他:“你让我躺棺材?”
“怎么,你还想躺金丝楠木?”
“……”
她被他噎得一时没接上话。
可下一刻,外头砰的一声,有人一脚踹上了院门。
沈烬眼神一沉,直接把她按了进去,又扯来两层尸席盖住,只留下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缝。
“别出声。”他低声道,“也别真死我屋里,不吉利。”
棺中沉默了一瞬。
随后,叶照霜低低开口:“沈烬。”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烬一怔:“你怎么知道?”
“门后挂着你的尸牌。”
沈烬回头一看,才发现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破木牌果然还吊在门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差点气笑。
外头第二脚已经踹上来了。
“开门!”
沈烬深吸一口气,拎起一旁的酒坛,猛地往自己身上浇了半坛,又抄起两块带尸臭的烂布往肩上一搭,整个人瞬间活像个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醉鬼。
他踉踉跄跄走过去,故意慢了半拍才把门栓抽开。
门一开,冷雨与灯光同时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两个黑甲城卫,后面跟着一名手持搜魂镜的白袍修士。那修士眉目狭长,一眼扫过屋内,目光最后停在沈烬身上,嫌恶地皱了下眉。
“方才可有人进你院里?”
沈烬打了个酒嗝,故意含糊道:“有啊。”
两名城卫同时按刀。
“什么人?”
沈烬抬手往屋里一指:“几具死人。一个断腿,一个烂脸,还有个老赌鬼,死了都不消停。爷要看哪一个?”
屋里尸臭混着烈酒味扑出来,门外几人脸色都变了。
那白袍修士却不为所动,手里铜镜微微抬起,镜光直照进屋内。
沈烬后背瞬间绷紧。
一息。
两息。
镜光扫过棺材、床榻、墙角草堆,最后停在沈烬脸上。
镜面微微发亮。
白袍修士眯起眼:“你身上为何有劫气?”
沈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仍是一副醉得不轻的样子:“爷说的是雷火味?乱葬巷方才劈下来那玩意儿,把我尸车都劈翻了。小的躲得慢,沾了一身焦气,有什么稀奇?”
他说着抬起袖子,露出自己被烧焦半截的袖口。
那修士又看了他一眼,似乎仍不放心。
就在这时,棺中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有人指节碰到了木板。
沈烬心脏骤然一缩。
两名城卫同时抬头:“什么声音?”
沈烬比他们更快,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骂骂咧咧道:“还能是什么?那具老赌鬼,死了都不消停。爷要不信,掀开看看?”
黑骨城里死人诈尸不算新鲜事。
两名城卫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明显的忌惮。那白袍修士倒是还想往前一步,巷子另一头却忽然有人高喊。
“找到血迹了!快过去!”
那修士回头看了一眼,明显犹豫了一瞬。
沈烬趁机又往门边一靠,半边身子挡在入口,笑得又穷又贱:“仙长若真想看,小的给您把棺盖抬开?”
这句话一出,那修士眼中的嫌恶终于压过了疑心。
“继续搜。”他收了铜镜,冷声道,“这片地方先记下。”
几人转身便走。
直到脚步声远了,沈烬才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反手重新落栓。
他在门后站了片刻,额角的冷汗这才慢慢渗出来。
“出来吧。”
棺盖被人从里头缓缓推开一线。
叶照霜脸色比方才更白,呼吸也更轻,像随时会断。可她看着沈烬时,眼神依旧很稳。
“他们还会回来。”她说。
“我知道。”沈烬把她从棺里扶出来,声音也沉了,“所以你最好告诉我,我到底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叶照霜靠在他臂弯里,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少废话。”
沈烬盯着她,“你要我把你交出去?”
叶照霜也看着他。
屋外冷雨敲窗,搜魂灯的光从门缝里一丝丝漏进来,像刀一样割在地上。
她的声音轻得很,却比外头那些刀枪更像一把钩子。
“别把我交出去。”
“从你替我受劫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摘不干净了。”
“你现在把我交出去,也未必能脱身。”
“想活,就先跟我一起熬过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