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上掉下个剑仙
那具女尸,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黑骨城三更天,暴雨砸在乱葬巷的青石板上,像一把把生锈的铁钉。沈烬拖着尸车拐进巷口时,只听头顶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整片夜穹被人硬生生劈开。
下一瞬,一道白影自乌云深处直坠而下。
“砰——”
泥水炸开,溅了沈烬半张脸。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天,再低头看地,最后才看清砸进泥坑里的那个人。
白衣,长发,半身是血。
不,那已经不能叫白衣了。衣袍被雷火烧得焦裂,袖口与裙摆碎得像灰,唯独她手边那柄断剑还泛着寒霜,在暴雨里亮得刺眼。
沈烬把尸车停住,蹲下身,先探鼻息,再摸脉。
都没有。
按理说,这种新死的尸首,今夜送去炼尸坊,还能多换两枚下品灵石。可他指尖刚碰上她手腕,体内那截沉寂多年的骨,忽然狠狠烫了一下。
沈烬瞳孔微缩,猛地收手。
替命骨。
这东西平日里跟死了一样,只有碰上两种人才会有反应——将死之人,和不该死的人。
眼前这个女人,不该死。
沈烬盯着她看了两息,伸手抹去她眉骨旁的血污。那下面露出一道极淡的霜纹,像雪落在皮肉里。
“修士。”他低声道。
而且不是普通修士。
黑骨城在九州最北,是一座烂进骨头里的罪城。逃犯、邪修、赌徒、尸贩、被宗门逐出去的废人,什么脏东西都收,唯独不收仙门的麻烦。
因为在这里,私藏一具尸体,最多丢半条命;私藏一个被仙门追杀的活人,会被挂上城门三天三夜,连骨头都剩不下。
沈烬还没来得及起身,城门方向忽然响起三声急促钟鸣。
当!
当!
当!
巷子里所有的狗都不叫了。
沈烬抬起头,看见远处城墙上一盏盏搜魂灯同时亮起,冷白的光像一张收紧的大网,正往乱葬巷罩来。
封城钟。
有人在追她。
沈烬心里一沉,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就去拖她。可他刚碰到她肩头,泥坑里那人忽然闷哼一声,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还活着。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稳得惊人。
女人没有睁眼,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声音也哑得像被火烧过。
“别……让他们带我走。”
沈烬僵了一瞬。
暴雨、钟声、犬吠,全在这一刻被拉得极远。
他本该立刻松手,把这麻烦丢出去,最好再顺手报给城卫,换一笔足够吃半个月的赏钱。黑骨城的人想活得久,最要紧的一条规矩就是——别多管闲事,尤其别管仙门的闲事。
可他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死前也是这样抓着他。
她那时满身是血,指尖冰凉,只留给他一句话。
——阿烬,别信命。
沈烬舔了舔后槽牙,骂了句脏话,俯身把人扛了起来。
轻得过分。
像扛起一把快碎的雪。
他把女人塞进尸车底层,用烂席子一盖,又顺手把那柄断剑抄进袖中。几乎就在车板合上的同一刻,乱葬巷口冲进来一队黑甲城卫,后面还跟着三个披白袍的修士。
领头那人手里托着一面铜镜,镜中雷光乱窜,正冲着沈烬发亮。
“你,”那城卫冷喝,“可曾看见有异物坠城?”
沈烬扶着尸车,低眉顺眼,像个被雨浇透的穷鬼:“回爷的话,只见死人,没见异物。”
那三个白袍修士已经走近。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眼神冷得像刀。他看了看尸车,又看了看沈烬,最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开车。”
沈烬心口一紧,脸上却陪着笑:“仙长,这车里都是今晚刚收的烂尸,尸毒重,污了您——”
“我让你开车。”
男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膝盖发软。
沈烬指骨微白。
可就在这时,尸车底层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白雷丝从车缝里钻出,顺着泥水缠上了他的脚踝。
沈烬浑身一麻,脑子里轰然炸开一片杂乱画面。
他看见九天乌云翻涌,看见一个白衣女人提剑立在雷海中央;看见无数黑金锁链从天顶垂落,穿过她的四肢、心口、眉心。她一剑斩断三道锁链,却被最后一道劫雷硬生生劈落人间。
而锁链尽头,站着一群看不清脸的人。
他们不像仙,更像分食血肉的屠夫。
“呃——”
沈烬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吐血。
替命骨在胸腔里疯狂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死死顶住了那缕要外泄的劫雷。
不行。
再让这股气息泄出去,别说这几个修士,整座黑骨城都会知道人藏在他车里。
“开车。”白袍男人已经显出不耐。
沈烬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行。”
他转身去掀车板,手却借着雨幕遮掩,飞快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滴进车缝,瞬间被什么东西贪婪吞没。
黑骨城里的人都知道,沈烬娘死前给他留过一本烂得只剩半页的旧册子。没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他自己也从来没真敢试。
因为他知道,那半页东西一旦动了,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今天,不试也得试。
他五指扣住车板,心里默念那句残诀。
——以我为钉,替汝受劫。
刹那间,尸车里那股狂暴劫力像找到了出口,顺着血线猛地灌进他体内。
沈烬只觉得五脏六腑同时被重锤砸中,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泥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
可那道雷丝,真的停了。
白袍修士手中的铜镜亮到一半,忽然又暗了下去。
“嗯?”
沈烬强忍着喉间血腥味,硬是掀开一线车板,露出里面两具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旧尸。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出。
“仙长要看的,是这个?”他声音都哑了。
那几个修士齐齐皱眉。
铜镜不亮,气息不对,车里也确实只有死人。
为首男人盯着沈烬看了两眼,像是不甘,却终究找不出破绽,只能一拂袖:“继续搜。人就在附近,走不远。”
一行人很快转入巷深处。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沈烬才一把撑住车沿,猛地吐出一口血。
那血落进泥水里,竟还带着细细的雷芒。
他低头看向掌心。
那道刚划开的伤口没有愈合,反而浮出一枚淡银色印记,像一截断开的锁链。
同一时间,尸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沈烬一把掀开车板。
女人已经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像雪后天光,锋利得不近人情。可她看见他掌心那道印记时,眸光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你……”她声音很轻,“替我受了第一道劫。”
沈烬抹去嘴边的血,笑得有点凶:“现在说谢,来得及吗?”
女人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叶照霜。”
“什么?”
“我的名字。”她看着他,“记住它。”
巷外,搜魂灯忽然齐齐转向,冷白光线重新扫来。
叶照霜垂了垂眸,声音低得几乎要散进雨里。
“因为下一次劫来时……”
她顿了一下,重新看向沈烬。
“我可能就不记得你了。”
沈烬呼吸微滞。
还没等他开口,叶照霜又轻声补了一句。
“而从你替我受劫的这一刻起,他们要杀的,也不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