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顾青崖先到了
这支药车与废车并行的混线,在天将亮未亮时才摸到别院外围。
先看见的不是门。
是墙。
灰白高墙横在边荒尽头,墙体旧得发冷,角上却还压着新换的巡灯。墙外没有宗门山门惯有的石阶与牌匾,只有一道侧开的窄门和两条往不同方向分出去的车道。药车走左,废车走右,中间还隔着一道半人高的黑木栅。
这地方不讲排场。
只讲筛。
沈烬低着头,跟在废车后面,把肩背压得更沉了些。药奴陈七该有的疲相、脏相、怯相,他一路都在往自己身上套。可真到了这墙外,他还是觉得后背那层皮一寸寸绷紧了。
不是因为门。
是因为门边站着的人。
一身玄色剑袍,背脊笔直,连站在半明半暗的天光下都像一柄收着鞘的剑。风从墙角扫过去,掀起他袖口一线冷纹,也把他那张过分冷静的脸照得更清楚。
顾青崖。
沈烬眼底那点冷意几乎在一瞬间便沉到了骨缝里。
他前一章才从押货人的嘴里听见“顾青崖先到了”,现在人就站在眼前。
不是隔着沉闸,不是隔着废驿乱石,也不是隔着追兵与剑阵。
而是隔着一层药奴壳,一辆废车,和一口封着叶照霜的敛气匣。
他不能抬头太久。
只看了一眼,便把视线压了下去,像别的药奴一样盯着脚边碎石和车辙。
可就这一眼,也够他看明白很多东西。
顾青崖不是路过。
他是已经站稳了。
门边那两个别院执事说话时,甚至是侧着身冲他回话。墙内更远处还停着一辆没卸完的青蓬车,车边有人捧着册子等他过目。
玄霄剑宗的顾首徒,不只是站进了别院这条线里。
而是已经能在这条线上站住手。
前头药车先过。
验药签,查车序,照明账,一环一环走得极快。轮到废车时,速度却一下慢了下来。
黑木栅被人抬开一半,三个穿灰褂的验路人提着冷灯走过来,先看牌,再看车,再看跟车的人。
一个个眼神都像在翻死人脸。
沈烬把灰牌递出去。
“陈七,跟废车。”
他嗓子压得低,又故意磨得哑,像长期被药渣熏坏了喉咙。
验路人低头看了眼牌,又看了看他那身脏灰短褂。
“哪条线转过来的?”
“西北换车点。”
“谁带的?”
“成爷的账。”
“废车里几具?”
沈烬喉结轻轻一滚:“一具。”
“死多久了?”
“半夜收的。”
这几句问得极快。
快得像刀尖一下一下点在骨缝上。沈烬一边答,一边死死压着胸口那点想往上冲的气。他知道这不是最危险的。
最危险的是那边一直没开口的人。
顾青崖。
他从沈烬递牌开始,就把视线落了过来。
没有很重。
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正因为克制,才更叫人发毛。像一柄真正会杀人的剑,从不需要一直抵着你喉咙,只要横过来一瞬,就够让人知道它想切哪儿。
验路人又去看废车。
黑布掀起,先露出那只敛气匣的一角。灰砂、药泥、黑布封口,一样不少。押废车的灰褂人还在旁边补了一句:“死得硬,活气压得住,成账那头已经验过一轮。”
验路人点了下头,却还是抬灯往匣上照了照。
灯光擦过木匣边沿时,沈烬后背上的汗几乎当场起了一层。
他知道叶照霜就在里头。
也知道只要顾青崖再往这边多走一步,事情就可能彻底翻出来。
偏偏下一瞬,顾青崖真的走了过来。
脚步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稳得像压着尺。
门边那些别院执事顿时都让出半步。
验路的人也低下头,叫了声:“顾首徒。”
顾青崖没应那一声,只把目光先落在敛气匣上。
那一下,沈烬胸口那道黑痕几乎跟着一缩。
他低着头,不敢直看,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匣口黑布、灰砂封泥,一路扫到自己手里那块灰牌上,最后停在他脸侧半寸外。
太近了。
近得像只要顾青崖再往前半步,就能把他这层壳直接揭下来。
“抬头。”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烬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
他指节一点点收紧,到底还是把头抬了起来。
药奴陈七该有的样子是什么?
怯,脏,累,不敢看人。
可他骨子里那点狠又不是说装就能完全装没的。
所以他只抬到刚够对上顾青崖下巴的位置,便又把视线压低,像怕得不敢真看。
顾青崖盯着他,没说话。
沈烬也没出声。
一息。
两息。
长得像刀悬在脖子上,迟迟不落。
顾青崖忽然道:“哪来的药奴?”
旁边执事立刻回话:“西北换车点并过来的废车线,走成账的旧牌。”
“成账?”
“是,边荒黑市那边接的壳。”
顾青崖听完,视线又往那口敛气匣上落了一瞬。
这一瞬比方才更短。
却也更沉。
像他已经看出什么不对,却还在权衡这“不对”究竟值不值得现在就翻。
沈烬手心全是汗,面上却还得装得像条只会搬桶的狗。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下一瞬翻脸的准备。
翻不了也得翻。
真要被顾青崖当场点破,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叶照霜连人带匣一起被掀出来。
可顾青崖没有。
他看了半息,忽然把目光收了回去。
“这条线最近走得太乱。”
“后头再并废车,先把暗卡簿册送来给我看。”
这话是冲别院执事说的。
不是冲沈烬。
也不是冲那口匣。
验路人立刻应声:“是。”
顾青崖说完,便侧开了身。
只这半步,便等于把门让出了一道缝。
废车重新往前。
车轮滚过去时,木板下压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响。沈烬跟着往里走,背上一层冷汗这才慢慢往下退。可他心里那点寒,反而更重了。
因为顾青崖看见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
顾青崖方才那一下,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出来。
至少这条废车线有问题,他看出来了;药奴陈七不干净,他多半也看出来了;甚至连那口敛气匣里压着的东西不简单——他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可他没揭。
为什么?
沈烬想不透。
若按以前的顾青崖,这时候该做的是当场扣车、拆匣、验人,把所有壳一层层掀开,掀到把叶照霜和自己一并拽出来为止。
可他现在没有。
他把视线压下去了。
像在等别的东西自己露头。
废车过门后,墙内是一条更长的窄道。药车往左转,废车往右压,前头有人举灯领路。沈烬拎着木桶往前走,心里却一直悬着方才顾青崖那一眼。
直到队伍转过第一道弯时,他才忍不住借着车轮响,极轻地在木匣侧边敲了一下。
这回里头没有回应。
像叶照霜也在把那一口气压得更死。
沈烬收回手,没再多做别的,只把灰牌往袖里又按紧了些。
顾青崖为什么没揭破,可以后再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
他们已经进来了。
而这位玄霄剑宗的顾首徒,明明看见异常,却把那一眼压了下去。
这说明他进别院,也不只是为了抓叶照霜。
他也在找别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