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装药奴 她装尸
“就看你敢不敢穿了。”
成爷把这句话撂下后,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便往河床更深处那条侧巷里走。
巷子窄得很,两边都是湿冷土壁,上头钉着几块歪木板,板缝里还塞着不知从哪儿扯来的旧符纸。青皮风灯一盏隔一盏地吊着,把人影拉得细长,像一队被剥了皮的鬼正顺着地往前爬。
沈烬没立刻跟。
他先把那本薄账在手里掂了掂,才低声问叶照霜:“敢不敢?”
叶照霜看着那条侧巷,声音很平。
“我们还有别的路?”
没有。
沈烬也知道没有。
若想混进边荒别院的线,他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成爷这条脏路。至于这路有多脏——
等他们真跟进去,就知道了。
侧巷尽头是一间低矮的黑屋。
门没挂牌,门口却压着一股极冲的药味,苦、腐、腥三样混在一起,闻久了连喉咙都发麻。老余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到了门外只抬手敲了两下。里头很快有人把门撬开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瘦婆子,半边脸上全是旧疤,手里还攥着一把裁布剪。她先看成爷,再看沈烬和叶照霜,眼神像在量两件还没剥干净的货。
“哪个做壳?”
成爷抬了抬下巴。
“都做。”
瘦婆子视线在两人身上一转,先笑了。
“这男的还像个能下地跑腿的。”
“这女的——”
她目光落到叶照霜脸上,又往下滑到她腕骨、肩线和背后那团灰布上,笑意顿时更怪了些。
“活气太明。”
“得先装死。”
沈烬眼神一下冷了。
“你嘴放干净点。”
瘦婆子哧了一声。
“进了我这门,还嫌字脏?”
“想走别院线,本来就得比货更不像人。”
成爷没拦,只倚在门边看热闹。直到沈烬手背上的筋都微微绷起来了,他才慢悠悠开口。
“沈兄,气先压一压。”
“你不是来给她讨好听话的,是来过门的。”
这句像刀背敲了一下骨头。
沈烬没再接,只把目光从那瘦婆子脸上收回来,沉沉落到屋里。
屋里比外头更像停尸间。
左边一排窄木柜,里头堆的不是衣裳,是旧路引、烂药牌、死人名册和各色杂牌。右边则并排摆着三只长匣,匣口都包着黑布,边上压着灰砂和败味极重的药泥,瞧着和城主府里用过的敛气箱一个路数,只是更脏,也更冷。
瘦婆子抬剪子朝右边一点。
“男的做药奴壳。”
“女的进匣。”
叶照霜神色没变。
沈烬却先皱了眉:“进什么匣?”
“敛气匣。”成爷在后头接了话,“死人腾出来的路,活人自然得按死法走。”
“别院线这几日走的是一批药车和废尸车并行的混线。你要让她跟着过去,就得先把她身上的活气压到像尸。”
“否则暗卡那一关,她连车都上不去。”
这话没有半句多余解释。
也正因为没有,才更让人发冷。
叶照霜却只问了一句:“多久?”
“从这儿到头一站换车点,半夜路。”
“再过暗卡,最多一个时辰。”
“死不了。”
瘦婆子说完这句,又扯着嘴角补了半句。
“真死了,也算路上顺手多一具。”
沈烬一步就往前踏。
可他还没真动,叶照霜已经先抬手,按住了他腕侧。
她掌心冷得像冰片,却稳。
“先做事。”
沈烬低头看她。
叶照霜没再说第二句,只把手收回去了。可那一下已经够了。
她不是不在意。
她只是比谁都清楚,现在若真翻了这间屋,他们连下一道巷口都走不出去。
成爷看够了,终于走进来,把那本薄账从沈烬手里拿了回去。
这回他没再提剑息,也没再抬价,只从窄木柜里抽出两块木牌,一块灰,一块黑,丢到桌上。
“男的,叫陈七,药奴。”
“女的,不记名,记作废尸一具。”
沈烬盯着那块黑牌,眼底当场沉了。
废尸。
连个假名都没有。
成爷却像早知他会这样,慢条斯理道:“别院混线,药奴还能抬头回话,尸就不该说话。”
“她若有名字,反而容易出岔。”
叶照霜伸手,把那块黑牌拿了过去。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进掌心,像收的不是羞辱,是一件此刻必须用上的工具。
沈烬喉结滚了滚,到底还是没出声。
瘦婆子动作极快,三两下便把一套又灰又脏的短褂扔到他怀里,又拎出一顶压得极低的旧斗帽。
“换上。”
“手背擦黑,脖子压低,走路别像个提刀的,像个抬药箱的。”
“还有你这眼。”她拿剪子虚虚点了点沈烬,“太凶。”
“药奴的眼,不该这么像想杀人。”
沈烬冷笑了一声。
“那你找个不想杀人的来?”
瘦婆子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只转身去开右边那只长匣。
黑布一掀,一股更冷的药泥气立刻翻了出来。
匣内铺着灰砂,四角嵌着压气钉,里层还抹着一层发黑的敛气泥。别说活人,连沈烬只看一眼,都觉得胸口那道黑痕跟着往里缩了一下。
叶照霜却只是把背后的断剑解下来,递给沈烬。
“拿着。”
沈烬没接。
“你进去了,手里就真什么都没了。”
“本来也不能带进去。”
“那也——”
叶照霜看着他。
那一眼很静,却比劝更重。
“我若真带着剑息和活气一起进去,才叫过不了门。”
“现在最要紧的是进去,不是好看。”
沈烬胸口发闷,最终还是把那柄断剑接了过来。
叶照霜见他接了,才低头看向那只长匣。
“怎么躺?”
瘦婆子愣了一下,像是没见过有人进这种匣前还问得这么平静,随即才哼笑一声。
“像尸一样躺。”
“气沉下去,别顶,别动,别让血往上冲。”
“锁不住活气的时候,就想自己已经死了一半。”
沈烬听见这句,脸色难看得几乎能滴出水。
叶照霜却像没听见里头的刺,只侧过身,先把掌心那片锁忆莲莲瓣压进袖口最里层,才慢慢躺了进去。
她躺进去的时候,背脊仍是直的。
直得像不是被人塞进尸匣,而是自己选了一条眼下最能走的路。
瘦婆子扬手便往她身上覆黑布,又抹了一层敛气泥。那泥一碰到人,叶照霜睫毛便极轻地颤了一下,唇色几乎瞬间淡到发白。可她从头到尾没出一声,只在匣盖合上前,看了沈烬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怕再多停半息,胸口那股顶着的气就会漏出来。
沈烬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她那柄断剑,指节捏得发紧。
直到匣盖彻底合拢,黑布压死,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口几乎要顶出来的火又压了回去。
成爷这才把另一块灰牌丢给他。
“陈七,药奴。”
“记住,你不是来护人的。”
“你是来抬药、搬箱、顺手处理废尸的。”
“嘴别快,眼别抬,真遇上验路的,让他们先掀匣,你再装怕。”
沈烬把那块灰牌接进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木牌背面还压着一行极浅的小字:西转二刻,并废车,过暗卡。
他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路线。
成爷看见他看见了,便笑了一下。
“这条混线,药车在明,废车在暗。”
“围着锁忆莲本体走的那套押运,现在不再一车到底。”
“药材、活货、路引、验牌,各走各的。”
“你们若想真摸到后头那朵锁忆莲本体,就得先把这些拆开的环节,一道一道认出来。”
沈烬心口一沉,面上却没露,只顺着他的话压低声音问:“拆成了几道?”
成爷抬手,把风灯拨亮了半寸,嘴角那点阴笑又出来了。
“三道明环,一道暗环。”
“药车走明账,废车走暗卡,真正压着锁忆莲本体走的,不在前两道里。”
“至于最后那一道在哪儿——”
他看了眼那只已经封死的长匣,笑意更深。
“先把你这张药奴皮穿稳了,再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