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黑骨城主给我们留了一张网
旧尸道的暗扣一抬到第三下时，沈烬和叶照霜便一起动了。
不是往正门去。
是顺着塌坡底下那道半埋的死人路，往黑骨城库区更里侧切。
那路窄，矮，黑，里头全是旧木板和半腐不腐的阴土味。人一进去，连呼吸都像被压低一层。头顶每隔几步便有旧铁扣从朽木里探出来，像很久以前这地方真用来拖过尸、运过废货，只是后来被人封死，又在如今这一次，重新掀开半边。
沈烬走前，叶照霜在后。
不是因为她弱。
是因为现在最适合破路的是他，最不能乱开的也是她。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只有木板底下偶尔传来极轻的空响，像这条旧尸道底下还埋着别的隔层。沈烬一边往前，一边数步。
三十七。
五十四。
七十一。
到第八十一步时，前头终于有了亮。
不是真正的天光。
是火。
一线暗红的火，从尸道尽头漏进来，把最前那截木板都映成了发黑的血色。沈烬脚下一顿，没有立刻出去，只借着那点缝隙先看。
这一看，心口那道骨纹几乎当场绷紧。
外头不是空门。
是网。
真正的网。
尸道尽头接着一片半下沉的库区外台，台上本该堆箱落货的地方，如今却被人重新清成了一圈空地。空地四角立着黑柱，柱上钉着收口符，地上则一层层压着细密祭纹。那些纹路从四面往中间收，不像单纯守库，更像专门拿来等什么东西自己走进来，再一口把门收死。
更外一层，还站着人。
回收队。
不是几条散狗，也不是别院里那些抬车记簿的杂役。是真正披着黑灰甲、手里拿着收口钩和锁链的回收队。站位分得很死，左三右四，中间留空，像连谁会从哪一边撞出来都已经提前想好了。
沈烬只看两眼，便笑了一下。
笑意不大。
却冷得很。
“你前面那句真没说错。”
叶照霜在后头低声问：“什么没错？”
“黑骨城主不是在守库。”沈烬盯着外头那圈阵和人，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在等我们自己把自己送进来。”
这不是普通守门。
普通守门不会把尸道口也算进去，不会连回收队的站位都排成专门收某一拨人的样子，更不会把收口祭纹压成这样一圈一圈往里咬的形状。
这就是一张留给他们的网。
留给带着替命骨、带着锁忆莲莲瓣、带着“终于摸到门”的错觉，一头撞回来的人。
叶照霜也往前半步，借缝去看。
她只看了半息，脸色便更白了些。
“中间那口不是空地。”
“我看见了。”
沈烬盯着那祭纹中心。
最中央压着的，不是箱，也不是人。
是一只比先前任何运货箱都更窄、更黑的长匣。匣上没有药签，也没有锁签，只有一道整整齐齐压住四角的旧纹。那纹一看就不是别院这边新添的，反倒像从黑骨城更深处直接挪过来的老东西。
更要命的是，那匣周围的祭纹不是朝外散的。
是朝里扣的。
像里头那样东西只要一开，就会先被四面八方一起压住。
“锁忆莲本体多半就在那口匣里。”叶照霜声音很轻。
沈烬没接。
因为他也已经看出来了。
不止看出来，还看见了另一件事。
匣左后方还压着一条被拖过的新痕。痕不深，却很直，直得像是不久前才有人把这口匣从别处挪进来，又重新摆到了祭纹最中间。
也就是说——
黑骨城主不仅知道他们会回头。
还知道他们会沿哪道门回来，甚至提前把锁忆莲本体的位置重新挪到了最方便收网、也最方便让他们看见的地方。
“是饵。”沈烬道。
“嗯。”
“也是门。”
“嗯。”
两人对这东西的判断，从来都能很快对上。
正因为是饵，才证明真正要抢的东西已经在眼前。
可也正因为它在眼前，这张网才会收得这么漂亮。
外头回收队里，有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冲前。
是往中间那口匣边补了半步，像察觉哪一层收口纹还不够紧，想再往里补一道。
沈烬眼神一沉，手已经摸上胸口。
叶照霜却在同时按住了他手腕。
“别现在动。”
“再等，它就真被他们拖进里层了。”
“它本来就在里层。”叶照霜盯着那口匣，声音压得比他还稳，“你现在出去，只是正合他们心意。”
她这句没错。
尸道口、回收队、祭纹、黑柱，全是一整套收口局。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被这局按住脖子。
可沈烬还是死死盯着中间那口匣。
因为它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都能看见匣角压着的一点莲纹暗印。
那不是别的东西。
就是锁忆莲本体在匣中被强压时透出来的最后那一点影。
他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骂了句脏话。
“真会摆。”
“这就是黑骨城主最会的地方。”叶照霜淡淡道，“他从来不是把东西藏到你找不到。”
“是把它摆到你一定看得见、也一定想伸手的位置。”
说完这句，她目光又往祭纹边角扫了一圈。
“右边第二道柱，和前头外圈阵一样，导流有缺。”
沈烬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那道黑柱根部有一线极细的旧纹错口。不是破，而是两层纹理本来就不同步，像有人拿黑骨城主自己的收口祭纹，硬压在了另一套旧导流上，最后总有一寸衔不上。
“又是替天门那一路？”
“像。”
替天门。
替命骨。
黑骨城主。
锁忆莲本体。
这几样东西到了这一步，终于不再是四散的线，而是被这一张网狠狠干拽到了一起。
沈烬盯着那道错口，又看向中间那口压着锁忆莲本体的黑匣，心口那点火越压越沉。
这就是最后一道门前的压力。
门在眼前。
本体也在眼前。
可这整片地方，偏偏全是为他们量身留出来的收网局。
叶照霜这时忽然极轻地吸了口气。
沈烬立刻回头。
她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层，掌心那片锁忆莲莲瓣几乎已经只剩轮廓。可她还是把木剑压得很稳，眼神也很稳。
只是沈烬知道，那稳是顶出来的。
再往下一步，她也撑不了多久了。
“还能压？”他问。
“能。”
“还能压多久？”
叶照霜没答。
她只看着那口匣，过了两息，才很低地道：“够我们把它抢出来。”
这句不算安慰。
更像在拿自己剩下那点边，狠狠干赌最后这一把。
沈烬听完，没再劝。
因为他也已经明白了。
劝没有用。
门已经开到这里，网也已经摆到这里，锁忆莲本体更被黑骨城主亲手挪进了祭纹中央。
这张网里压着的，从来不只是库门。
还压着锁忆莲本体。